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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耕田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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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前面的青年牵着马绳,缓缓驶住身下的白马,等候最后的紫衣青年向前,“文帝、先帝在时,尝言天下初定,百姓财力俱困,故效黄老之道,行安养生息之证。”
少年皇帝的眉头已经隐约皱起,顾忌着太后的面子,冷笑地听着自己的母舅子弟、盖侯世子王充耳的劝谏。
盖侯王信是母亲同母兄,外祖母改嫁后又生下田蚡、田胜。这两派人既以皇帝母舅自尊,又暗自合不来,总想把自己变成木偶,而丝线操纵于自己。
注意到刘彻的不耐烦,另一边田蚡的儿子田恬顿时像得到主人支持的小犬,针锋相对地狂吠起来。
刘彻不想继续看表兄之间的争斗,放空头脑,在一边想起刚遇到的青年。
在世人的观念中,法家就和暴秦捆绑在一起,汉已代秦,于是,不少人叫嚣,试图把所有和法家有关的书籍、人物、想法都通通诛灭。
但是,君王是离不开法家之人的。
刘彻想起父亲去世前,像衰老的马,困在床铺上,浑浊的双眼漫无目的地投向四周。
父亲遣散了侍候的宫人,让宗亲、后妃、大臣等都退出宫室。室内的熏香微不可闻,床边摆了不少瓜果,新鲜诱人。暗红色的大枣采自太行山。农户要在冬天第一场大雪落下的时候,踏上泥泞深入到杳无人迹的林地,用比人高的竹钩去捶打树枝,将枝条上堆积的雪打掉。再眯着眼睛,在反光的雪景中,用钩子钩住枣,屏住呼吸一拉,其余人则急忙去捡。有时候不知雪地下埋着什么,农户一脚踏空,摔跤扭伤乃至坠亡的,不在少数。
皇帝的宫室中有无数种这样的珍果。
皇帝富有四海。
但是皇帝老了。曾经延续文帝功绩,在汉朝威风凛凛的皇帝,到了生命凋零的时候,脸色那般灰黄。
父亲对自己向来宽厚,刘彻自认心中还有几分父子之情,不忍心看到衰败的脸色,将视线移到橙红色的冬柰。
原以为父亲在大限之时,会说些嘱托的话。刘彻已经摆好恭敬的表情,跪坐倾听。没想到父亲用细弱游丝的气息断断续续地回忆起晁错。
刚听到这个名字,刘彻差点没控制住脸上的哀戚。父子俩都心知肚明,晁错是为削籓,背负挑拨天家情谊的罪名死去的。
这时候,父亲的形象不再是病榻中的老者,而变成大汉的皇帝。文帝回忆起自己为太子,晁错的百般周旋;敢于打破朝政中萧规曹随的沉默,提出了入粟拜爵、移民实边等等好想法,甚至最后,还用死亡斩断长安和籓王最后一点妥协的机会。
“很多时候,我不知道错是忠君,还是忠于张恢教给他的那套刑名之术。但是,他确实是一个能办事的人,还能把事情办妥。那些说无为而无不为的,”文帝费劲地摆手,“不必听。”
“无教化,去仁爱,专任刑法。你是皇帝,这些讥讽的话听听就过了。三章之法不足以御奸,法家之术需学,法家之人需用。”
刘彻思考着,韩善会是自己的晁错吗?自己又会成为父亲那样的皇帝吗?
青年们簇拥着刘彻去到暖和和的温泉。寒风无声无息停了。长安县令刘大人吩咐侍女撤下桌碟,在夫人面前来回踱步。
“夫君到底在忧愁什么?话也不说,只是来来去去的,怪叫人心烦。”夫人恼了,将手上缠绕着丝线的木缠线板放到针黹盒,问道。
长安城内贵人多如牛毛,一块板状下来,都能砸伤几个有权有势的人。自从夫君调任长安县令,每日都能遇到神龙不见神尾的贵人,京兆尹、御史大夫、廷尉、还有大大小小的贵族,都三番五次来点拨指导。不到半年,头发就染上白霜。
“哎哟,夫人呐,咱家的好日子要过到头了。”刘大人苦着脸说道,“上一任的广部尉你还有记忆?我多次提点,苦口婆心地念叨,太康仙人是先帝亲封的老神仙。神仙的事儿,我们这种凡夫俗子就不要插手了。谁知道,这小子是半句话都没往心里去。”
“哼,喝醉了酒溺到河里。这话说出来谁信,可怜他上有老、下有小。”
徐夫人心想,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他大着胆子直接闯临云峰的时候,可没想着家中老小。
刘大人看到夫人不赞同的眼神,继续叹气:“这人死如灯灭,我还以为会像之前那样无头无尾地了结。谁知道,突然又派来一个广部尉,”
凑到自家夫人耳畔,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据说背后有盖侯这尊大佛。”
这个叫韩善的新人还没来,包括刘大人在内的长安县大官小吏都通过各种神通,试图打听此人的底细。长安城内谁不知道盖侯背后站着谁?乖乖,岂不是说皇帝老爷也在关注这件事。
太康仙人得先帝厚爱,又是窦家的座上宾。可惜终究是假神仙。刘大人对上一任广部尉赵停追踪的事心知肚明。
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见每次沐休从林云峰上走小路,运往长安城外长长的车队。
但凡长了头脑的人,就会紧紧闭住自己的眼睛和嘴巴。
只有赵停,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
想到那个率性自任、勇猛豪强的青年,刘大人半是厌烦、半是佩服。
“神仙斗法,小人遭殃。”徐夫人露出讽刺的微笑,“甭管这些人斗来斗去的,咱不看不问,过自己的安生日子。”
徐大人的心中好像有万般愁绪,连连叹气,把胡子一撇,又振奋地问道,“安生日子……?你说,我去告病休如何?富贵实不能及,倒不如退一步保全己身?”
听了这话,徐夫人简直气不打一处出,这种榆木脑袋看见了就叫人心烦,偏偏还是自家的。
三岁小儿都知道,一群人中有矛盾,千万不要突然离开,不然就等于给予别人攻击自己的机会了。若休病假,王县丞固然可以暂代职事,但是等事情结束、病好了,指不定把多少破烂事扣在夫君头上。
而且,夫君是长安县令的头等人物,一出事就想逃,难免给人留下不堪重用的印象。
收到夫人愤怒的眼神,徐大人讪讪地顺了把胡须,讨好地问道:“那依夫人之见,该当如何?”
徐夫人没好气地说;“不如何,好好准备宴请韩大人,看看是什么底细罢。”
这顿由县令亲自过问操持的晚宴自然是好宴。六牲俱备,并有冬季罕见的瓜果,各自的云纹漆案上摆着黑豆、荸荠等制成的各式米糕。低浓度的甜酒用漂料的铜酒杯盛着,还有歌儿舞女在一旁演艺。
穿越来这个世界,若论美食,韩善只吃过一顿鲤鱼汤。此时见到这么多美食,眼神放亮,频频举筷。刘县令和徐夫人隐蔽地交换一个眼神。
行过两轮酒令,刘县令立马命人将酒撤下。宴会上喝酒只是怡情,可不要闹出什么笑话来。
韩善清醒地感受到自己在宴会中,需要振奋精神去认人、去聊天,提防对方话里的每一个陷阱。又觉得浑身软飘飘的,像浮在幸福的云彩上,飘飘然忘乎所以。仿佛跳脱人间,登上天界。
临云峰。韩善想起自己的前任。他想在临云峰找到什么信息?栖居在临云峰上的太康仙人是不是每日都如此飘摇?
徐夫人眼尖心细,看到韩善的脸庞出现酡红,仿佛丽到极致、即将枯败的芙蓉,知道他是喝醉了。这场宴会的重点还没到呢。连忙悄声吩咐侍女给所有宾客上一轮醒酒汤。
“临云峰是我们这儿的名胜,山形尖峭,直刺云霄。远远望去,恍惚不在人间,所以先帝特赐名‘临云峰’。峰腰处还有仙风道骨的太康仙人,真仙人不过如此。此山此人,长安县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贤弟日后可也要多留心。”刘县令刚想开口,说些客套话暖场,不料右手侧的县尉赵园单刀直入,直白地对韩善说道。
赵园的声线偏低,声音又小,阴恻恻的,好像毒蛇正在围绕猎物盘旋。
众人看看赵县尉,又瞧瞧刘县令,闲话也不说了,一心一意等着好戏开场。
自刘县令上马,半岁之间,与赵廷尉不说是兄友弟恭,也素日尊敬,平淡如水。没想到,赵县尉给了县令这样大的脸色看。
这还不算完。还没等韩善站起身回话,县尉一甩衣袖,大步走出侧边,众人被他不同寻常的气势所慑住,纷纷让路,目送他离开席面。
“这……赵县尉怕是有急事。他这人,最是方正好直,刚强无私,日后你就知晓了。”刘县令打着圆场,大家也凑趣说几句讨巧话,氛围又热络起来。
韩善笑盈盈地把玩着手中酒杯,修长的手指灵活地转动着,不抬头,柔和地说:“临云峰和太康仙人,大名如耳,无人不知。赵县尉也是一番好心,为我介绍。却不知道赵县尉知不知道耕田歌。”
仿佛向沸水中投入大块冰块,沸腾瞬间凝滞。
深耕穊种,立苗欲疏。
非其种者,锄而去之。
吕氏专权时,城阳王刘章作《耕田歌》。看似是写农耕经验之谈,实际上是说刘氏才是执掌天下的“种姓”,而诸吕为杂种,自然要铲除。
联想到陛下登基,朝中大事必须奏请太皇太后,窦氏子弟无军功而封侯。既然韩善是由盖侯举荐,那这是太后和太皇太后在斗法?亦或是……?
众宾客的内心就像往湖水中投下一块重石,激荡出无数联想。又凭借政治生物的本能,将心中的猜测按下。
大汉以孝治天下,皇帝自然是孝顺的,天家自然是和睦的。
此时,大家看先韩善的眼神不由得变化。没想到这细皮嫩肉的小子,当敢这么说话。真是不知深浅。又或者,这其实是贵人的心声?
沉默间,众人的心思就像闪电,已经转折几百个来回。
“文皇帝亲自开籍田,躬耕以劝百姓。农为本,不可不重视。县尉纵然主盗贼,这农桑之事,也不可不忘。”韩善举起装着清水的酒杯,摇摇晃晃地说。
大家表示,听你瞎说。你分明不是这层意思。明面上还是恢复了之前的热闹,歌舞声乐将这场宴会推向了又一重欢快。
“太康仙人者,景帝时以善黄老之学得幸,尝侍从禁中。时太后亦好黄老,故雅爱之。每遇岁首伏腊,辄获赐赉,金银珠玉、图籍缣帛,不可胜计。由是长安城中,缙绅方士争造其门,或求长生之诀,或问导引之术,车骑相属,谒者不绝。及武帝践祚,太康忽有所悟,遂弃人间,登遐升仙而去。”《西京杂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