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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孰真孰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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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远处看,只见到泥泞土路上,一人一驴,在清晨的中伴着曦光慢悠悠地前行,有老庄之逍遥。令人不禁遥想,这是哪位高人隐士?
但是骑在驴上的韩善内心在骂骂咧咧,脸上的表情也克制不住了。
天杀的,为什么驴子这么硬?
这还是只瘦驴,身上骨头根根分明。坐上去就像坐在小块小块的石头拼凑的垫子,硌得发疼。
以成年男子的身量坐上去,还得弯腰佝背去控制缰绳。更气人的是,这犟驴还不听话,总是想往路边走去。
韩善狼狈地牵住绳子,用十二分力气将驴子控制在路上。频频左顾右看,生怕遇到哪位熟人,那自己的体面就全毁了,也不用想以后了,收拾收拾准备来世得了。
这头驴子来自慷慨大方的刘县令。昨天在宴会上闲聊时,只听见韩善孤身就职,没有马车,没有驴车,连头驴子也没有。
刘县令大惊失色,没见过这么穷的手下,一副孩子你受了大苦的表情,内心的同情简直溢出来。大手一挥,赠送了这头长耳公。
虽然它体型矮小、毛发稀疏、步履迟缓、不听指挥、喜欢踩泥坑、放屁还臭,但是毕竟是一头正儿八经的驴子。
韩善简直感恩涕零,这等于后世入职当天就赠送了电动车。
果然,学哥学姐没说错,职场上一定要跟一个有钱的领导。
刘县令,你是个好人!
韩善怀揣着一颗感恩之心,苦练犟驴驾驶技术,终于来到尉廨。
等等,作为封建时代的盛世期,官署不应该是玉堂金马,明堂华丽,顶上用珍贵的白玉、象牙等雕刻奇珍异兽,外面还要种下比腰粗的槐树和棘树,一看就贵气逼人吗?
这个破落茅草屋是什么意思?屋顶上的茅草不过巴掌长的厚度,下几场雨就要修补了。
嗯,发扬了艰苦朴素的作风。
韩善苦中作乐地想,给自己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建设,刚想提腿从正门进去,就见到一道灰色的影子像炸弹般弹射出来,还没回过神,就消失在广阔的世界。
紧接着的是一个穿着黑色麻布夹袍、带着青绿色头巾的老头,身量矮小,弯着腰,以极敏捷的身姿窜出来,咬牙切齿喝道:“鼠类哪里逃!”
老鼠早已逃之夭夭,面前的是沉默的新任广部尉。
这老头讪笑着直起腰,作揖道:“小老儿夏方石是长安本县人,托皇帝鸿福,忝为尉廨中的文吏。想必大人就是新任广部尉韩大人吧。”
夏方石见到韩善想问又克制的表情,想到刚才那只和猫崽子差不多大的大肥耗子,满面笑容地解释道:“韩卿有所不知,以往过冬时候,耗子不见踪影。今年却奇怪,总是有耗子出没,文书竹简都被啃落不少。”
韩善随意地点头,一边往里走,一边说道:“现在还是冬天,等开春了买些鼠夹、鼠笼,再叫人找到耗子洞,把石灰水灌进去。这套老办法下来,想必耗子就不见了。”
“夏卿既是本地人,不妨为我介绍官署中有哪些贤良,之后我做东,好好热络一番。”
韩善友善地说,却看到官署内空无一人,怀疑地问道:“今日可是沐休?还是赵县尉把人都叫过去了?”
夏方石已经不敢抬头看上司的脸色了,低头喏喏道:“自赵大人溺亡后,官署里人心浮动,有能耐的就攀高枝去县令或者县尉手下,明部尉王大人说缺人,也招了不少人去。”
老大丢了小命,手下人不敢干下去很正常。
韩善将心比心地想,要是自己知道上级不明不白地死了,跑得比这些人还快。
“现在官署中还有多少人?”
夏方石恨不得像刚才的老鼠一样钻到地里,低声说道:“只有……只有某一介文吏。”
看到韩善的脸唰地变黑,急急忙忙地补充道:“还有下面的亭长、游徼之类,也恪忠职守。”
等于说,小小的官署中,只有自己和夏方石两个人支撑。
夏方石既是本地人,又上了年纪,才留守在这里吧。
韩善稍稍沮丧片刻,就重新抖擞精神。既然只有夏方石这根独苗了,就更要处好关系。
“后元二年戊戌,季春十二日。里有甲乙,并邻而居。甲畜牝鸡一,食乙家谷,窜入乙室产一卵。甲乙二人不肯相让,至于詈骂,继而拳殴。广部尉赵停止之,以卵先偿乙粟,有余还甲,不足甲补。各笞二十,罚金四两,以惩不睦。”
“后元二年戊戌,仲夏二十一日。乡曲传有盗警,民家鸡鸭颇有亡失。广部尉赵停闻之,益严巡徼,其后遂不复闻盗耗。”
韩善耐心地翻看前任广部尉的视事日记,每日写得都挺详细。透过记录,能看得出赵停相当负责任,村民打架、乡间巡逻等都处理得不错,称得上事事有回应。
“后元二年戊戌,季夏三日。或传童子迷失于临云峰,亦有人言山有鬼怪,夜辄鸣。广部尉赵停闻之,特往临云峰,无所验。谒太康仙人,亦无所获。”
检测到关键字词,韩善正坐起来。在近一年的记录中,这还是第一次出现赵停和临云峰的联系。再往后翻,发现这是唯一一次联系。
作为纯正的唯物主义者,韩善当然不相信鬼怪之说。“有鬼怪,夜辄鸣”只能推导出临云峰晚上会传来明显的声音。
山上有声音归根结底没有影响到人,可能久而久之就变成乡间怪谈。但是有“童子迷失于临云峰”,孩子不见了,家里人肯定着急。
顺着儿童失踪的线索,韩善再次检索起文书,却意外地发现这次儿童失踪随着赵停搜索无果,也结束了。家长没有再报官、后续也没有出现类似的失踪案件。
甚至连具体是哪户人家的孩子都没有写,也不知道孩子年岁、长相。
无独有偶,临云峰上有异响,这种逸闻是怎么传到广部尉的耳边?是谁来汇报官府的?也完全没有记录下来。
后元二年戊戌季夏三日的整个报官和查案过程都显得蹊跷。山上异声和儿童失踪甚至不能判断真有其事。
案情已经扑朔迷离,真伪难辨,赵停在这一天又真的如文书上记录的,去了临云峰,拜访了太康仙人吗?
还是在文书上作假?
哪一处是真?哪一处是假?为什么是真?为什么是假?
这些问题围绕起来,就像巨大的黑洞,已经将赵停吸引进去。此时,韩善也感受到巨大的吸力。
新来的广部尉一门心思放在文书上,夏方石心生窃喜。看书好哇,官署内有数不清的文书材料。
老大能安安分分地看书,总好过每天外出忙忙碌碌,最后还赔掉了自己的小命。自己也能歇会了。
夏方石依靠在椅子上,享受着散发淡淡稻米香的米糕,还有丝甜软糯的枣糕,嘴巴里甜滋滋的,心里美洋洋的。
正要昏昏欲睡时,却听到韩大人的叫唤。
“我刚来到这儿,县尉赵大人就说长安县的临云峰是绝胜名迹,邀我得闲时去逛逛。方石,你既是本土人士,清楚不清楚这临云峰?”
夏方石回道:“临云峰高耸入云,所以有这个名儿。山上还有清泉,比不上贵人的汤池,但是大家也都喜欢去。”
“这个大家,包括赵停吗?”韩善冷不防地问道。
夏方石察觉到自己的失言,暗自懊悔。都知道赵停在那儿溺水,偏偏自己多嘴说这些。
“赵大人夙夜在公,勤于政事,倒是难得去享受。”
“那真是太可惜了,废了那么大的劲儿做官,不就是为了好好享受。”韩善说的相当露骨,脸上流露出真心实意的不赞同。夏方石在心中呐喊,知己呐!您要是早早来这任官该多好。
“我还听说,山上有个老神仙,唤作太康仙人,很得先帝和太皇太后看重,你说我什么时候去拜谒一番?”韩善表现出强烈的进取心。
不料夏方石听到太康仙人的名号,眼中闪过惶恐,几乎是站起来劝阻,哆哆嗦嗦地说道:“仙人有仙人的事,大人又何必扰仙人的修行呢?”
“这是什么话!仙人难道就不识五谷杂粮了吗?我带上多多的金银财宝,又怎么会叨扰呢?”韩善顿时脸上变色,没好气地说:“你难道不明白吗?这个太康仙人说句好话,比得过我多少年努力?这难道不值得专门去拜访?”
虽然眼下已经到交浅言深的尴尬地步,但是夏方石打心眼里认同这番话,加上对韩善带来的摸鱼生活的感谢,还是鼓起莫大的勇气,来来回回用两不相扰的理由劝阻。
“那我先不去了,”夏方石还没有安心片刻,又看见韩善露出渴望的眼神,期待地问道:“我是临上任才知道这儿有这位老神仙。方石,你在长安县熟门熟路,知道什么老神仙的事?”
没办法,夏方石挑着几件不打眼的奇事讲了。什么能赤脚走过冬天的湖面啊、慧眼看一下就知道谁有错啊、摸摸小孩头就能让孩子病愈啊,越说越离奇。
韩善扶额,挥挥手让夏方石回去了。这都是什么事啊。
太康仙人到底何许人也?又和赵停的溺亡有什么关系?既然是政治红人,还是远近有名的神仙道士,为什么夏方石的态度却是避之唯恐不及?
想着这些事,天也快黑了。今日无事,韩善到点就溜之大吉。
作为刘县令眼中的穷苦后辈,韩善在官舍中分到一席之位。回到这,操持杂役的庐儿转交给自己一封信,告诉了一个消息。
信件来自名义上的举荐人,盖侯世子。除了说些勤勉克功、爱民如子的场面话,还敲打自己要记得皇帝的恩情。
嗯,韩善接着往下看。
“近闻有妄议,以无关之事附会太康仙人。太康仙人素为先帝及太皇太后所信,操行高洁,安得与此?愿君勿听此等浮言。”
既然窦太后信重太康仙人,作为窦家子弟的盖侯世子察言听色,让自己维护太康仙人的名声,这不足为奇。
“君可知混沌之事?日凿一窍,七日而混沌死。君察之。”
读到此,一股寒意从心中生出。混沌不视不听不食不息之时,是安全的。反而能够视听食息后,却死掉了。这是在暗示自己,如果知道太多太康仙人的事情,也会像混沌一样吗?
韩善心想,我又不是混沌,能够无知无昧保平安。我不想知道,但是我也怕哪天就像前任一样一命呜呼了。
接着是消息。庐儿心有余戚地说:“大人听说了吗?太康仙人今日得道了。”
韩善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