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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九九七·秋 《猎物法则 ...


  •   若丽的秋天,老宅院墙外那棵苦楝树的黄叶子,簌簌落在地上,堆成薄薄一层。林家的佣人每天都要扫上两遍,可到了傍晚,院子里又落满了。

      林文渊坐在正厅的红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普洱。

      “老爷,赵家少爷来了。”佣人侧身让开,赵玄同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他穿着黑色衬衫,他进门先朝林文渊叫了一声“林伯伯”。

      “坐。”林文渊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你爸最近忙什么?”

      “在墁德勒。”赵玄同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有几个军方的关系需要走动,他让我跟着跑了几趟,认认人。”

      “嗯。”林文渊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又放下,“军校那边呢?”

      “课程不紧,周末回来。”

      林文渊点点头。二十一岁的赵玄同,身量已经抽得很高了,肩膀比去年宽了些。他如今在央光军校读书,赵启山特地安排的,为了方便他往矿区和墁徳勒跑。林文渊看得出来,这孩子比他父亲藏得更深。赵启山是面上温润底下锋利,赵玄同是面上锋利底下更锋利,只是一层一层裹着,轻易不让人看见。

      “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林文渊靠进椅背,“待会儿有一家人要来,你跟我一起听。”

      赵玄同没追问是什么事,只是应声。

      正厅里安静下来。赵玄同的目光落在林文渊手边的图鉴上,认出是莫敢场口的章节,上面用红笔圈了几处,是林文渊的笔迹。

      他想问什么,但廊下传来了脚步声。

      第一个到的,是若丽本地的周家。

      周家在若丽经营翡翠生意三代人了,生意做得不算大。周老爷子带着长子跨进正厅时,脸上堆着笑,手里拎着一盒茶叶,进门先朝林文渊拱手。

      “林老弟,好久不见啊。”

      林文渊起身迎了两步,握手寒暄,请他们落座。佣人端上茶来,周老爷子的目光已经飞快地扫了一圈正厅的陈设,最后落在赵玄同身上,顿了一下。

      “这位是?面生得很。”

      “赵家的孩子,玄同。”林文渊语气平淡,“老赵的儿子,在央光军校读书。”

      “哦——”周老爷子拖长了音,又多看了赵玄同一眼,“赵启山的儿子?都这么大了。小时候见过一面,那时候才这么高。”他抬手比了个高度,笑了笑,“现在都长成大小伙子了。军校好啊,将来前程远大。”

      赵玄同微微欠身,并没多说。

      周老爷子把视线收回来,转向林文渊,话头终于转到了正题上:“林老弟,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件事。我家明远,今年也二十二了,还没定亲。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人品、学识,不敢说多出众,但还过得去。你家至简,我听说快十八了?女孩家到了这个年纪,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林文渊听后端着茶杯,不慌不忙地喝着。

      周明远坐在他父亲旁边,他低着头,耳根有些发红,显然是被父亲硬拉来的。

      “周老哥,”林文渊放下茶杯,语气温和,“至简还小,学业还没完成。我这个做父亲的,想让她先把书读好。”

      周老爷子摆摆手:“读书是正经事,耽误不了。先定下来,等年纪到了再办事也是一样的嘛。林老弟,你说是不是?”

      林文渊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转向周明远,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明远现在在哪边做事?”

      周明远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点局促:“在、在我爸的铺子里帮忙,管进货那块的账。”

      “哦,管账啊。”林文渊点了点头,“账目上的事,最是磨人的。做得还顺手?”

      “还、还行。”

      周老爷子在旁边接话:“这孩子老实,账目上从来没出过错。林老弟你放心,把至简交给他,亏待不了。”

      林文渊笑了笑,又低头喝茶。赵玄同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开口,但他的目光在周明远身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周老爷子又说了一阵,无非是“两家结亲、强强联合”之类的话。林文渊始终没有松口,只是客气地应着,说“至简还小,不急”。

      周家父子坐了大约半个时辰,起身告辞。林文渊送他们到门口,周老爷子走到廊下时,又回头说了一句:“林老弟,你再考虑考虑,我那边随时等你消息。”

      林文渊笑着应了,目送他们走出院门,才转身回来。

      “周家,”林文渊坐回太师椅,拿起那本翡翠图鉴翻了翻,“在若丽混了三代人,根基稳,但眼界窄。他儿子明远,人老实,但没什么主见。周老爷子是想借林家的路子往理甸那边走。”

      赵玄同依旧沉默。

      林文渊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知道这孩子肯定听进去了。他把图鉴合上,放在茶几边缘。

      就在这时,佣人快步走进来。

      “老爷,张老板带着瑞恩少爷来了。”

      林文渊眉头微动。张显这个点登门,不打招呼,怕是临时起意,又或是存了别的心思。他看了一眼赵玄同:“你跟张瑞恩,有好些年没见了吧。”

      赵玄同点头,“是挺久没见了。”

      张显跨进正厅时笑容满面,手里拎着一盒上好的普洱。张瑞恩跟在他身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圆领毛衣,头发短了一些,露出清朗的眉目。他进门先看向林文渊,规规矩矩地叫了声“林伯伯”,然后目光转向赵玄同,停住了。

      两个人对视。

      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各自都藏着锋芒。

      张显坐下之后把茶递给佣人,跟林文渊寒暄了几句,然后话锋一转,笑着道:“文渊,我今天登门,是有一件正经事想跟你商量。”

      林文渊端起茶杯:“你说。”

      张显转头看了一眼张瑞恩,又转回来:“瑞恩今年也不小了,年纪合适。我思来想去,也跟张家的长老会通过气,他们也都觉得林张两家是世交,咱们两家若能再近一步,是好事。而且你那条路……将来至少能有人照应至简。”

      林文渊端着茶杯没放,目光从张显脸上移开,落在张瑞恩身上。

      “老张,”他开口,“这不是照应不照应的问题。这事,你问过瑞恩愿意吗?”

      张显一愣,随即笑了:“这孩子什么脾气你还不知道?他不会说二话。”

      “我问的是瑞恩。”林文渊没接他的话,目光仍落在张瑞恩脸上,“瑞恩,你说。”

      正厅里安静了片刻。

      张瑞恩坐在父亲身旁,他倒是不像周明远那样局促,他迎上林文渊的目光:“我没有意见。”

      林文渊看着他,沉默一会儿,转头又看向张显:“瑞恩现在在英国那边读书,学业要紧。这个事,还是等他念完书再说。”

      张显听出话里那层意思,却不打算就这么退:“文渊,我也是为他好,学业跟这件事不冲突。先定下来,等他回来再办也一样。况且张家在理甸那边的路,比你想象中宽,至简将来若真要去那边发展——”

      “老张,”林文渊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再商量的意味,“至简还小,她的路让她自己走。你现在替她铺好了,她反倒不知道该怎么迈步。”

      张显仍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点点头:“行,那就先这样。”

      他站起身,张瑞恩也跟着站起来。父子俩走到门口时,张显忽然停住,侧头看了张瑞恩一眼:“你去车上等我,我跟你林伯伯再说两句。”

      张瑞恩应了一声,随即往外走去。

      他正靠在车门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远处若丽暮色中渐渐亮起的灯火。张显走到他面前时,他已经站在原地有几分钟了。

      张显打量他两秒,忽然问:“瑞恩,你跟爸说实话,你喜欢至简吗?”

      张瑞恩沉默很久。

      “喜欢。”他说。

      张显像是松了口气:“那我改天再去找你林伯伯谈谈……”

      “不用了。”张瑞恩打断他,语气平静,“林伯伯已经拒绝了,这件事就不提了。”

      张显皱眉:“为什么?”

      张瑞恩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老宅院墙上那盏刚亮起的灯。

      “林伯伯看得出,我也看得出。”他弯下腰钻进车里,声音隔着车门传出来,“爸,走吧。”

      车子启动,驶离了林家老宅。张瑞恩靠在座椅上,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去。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林至简那张脸,还是十一岁那年趴在墙头往外看的样子。

      他那时候就知道,她喜欢的不是他。

      后来去伦敦读书,他渐渐把这事压到了心底。伦敦的日子和若丽是两种活法,在学校里不用端着那副张家的脸,也不用跟那些堂兄弟打交道,他可以想笑就笑,想骂就骂,周末跟同学去酒吧看球,然后靠在街边抽烟,被巡警赶着跑。那一年他过得舒坦,回到若丽反而像穿了件不合身的衣裳,绷得慌。

      但再绷,有些事还是得认。

      他喜欢林至简,可林至简不喜欢他。那就这样吧。

      另一边,正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文渊坐回太师椅上,看向赵玄同,他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看着院子里那棵罗汉松,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家怎么样?”林文渊问。

      赵玄同转过身,脸上是那种惯常的不动声色:“张伯伯挺热心。”

      林文渊慢悠悠地说:“‘热心’这个词,倒也没用错。不过你觉得张家的人如何?”

      赵玄同开口:“张瑞恩在伦敦待了一两年,但看人的时候比以前准。”

      “还有呢?”

      “没了。”

      林文渊嗤笑一声,一副早就看透的样子:“你刚才看人家的眼神,可不像‘没了’的样子。”

      赵玄同的耳根微微红了一瞬,然后把视线移开了。

      林文渊看着他这副模样,心情莫名好了几分。他放下茶杯,朝楼梯的方向偏了偏头:“去吧,至简在房间里,你去找她吧。”

      赵玄同的耳根红得更彻底了,但他也没推辞,只说了句“那我过去了”,便转身朝外走去。

      林至简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赵玄同抬手敲了两下。

      “进。”

      他推门进去。

      林至简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英文教材,旁边堆着几本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便问了句:“你跟我爸在前厅干嘛呢?聊那么久。”

      赵玄同走过去,在她一旁坐下:“没干嘛,就闲聊。”

      “闲聊?”林至简把钢笔搁下,转过身面对他。

      赵玄同不打算回她那话。他看着桌面上摊开的那本英文教材,上面用荧光笔画满了重点标注,密密麻麻的,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备考?”他问。

      “嗯。香港那边大学的申请材料寄出去了,英语还得再考一次。”林至简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本书,叹了口气,“阅读那一块分数不太够,老师说我得再刷一遍真题。”

      “还有多久?”

      “下个月。”

      下个月,她十八岁。林文渊已经在准备宴会的事了,前天还专门让佣人把正厅的窗帘换了一副新的,深红色的绒布,说是喜庆。

      “你跟我爸到底在前厅聊什么?”林至简又问了回来,这次语气里带着点不依不饶,“你别糊弄我啊,我刚才在走廊里听见张瑞恩他爸的声音了,还有张瑞恩。他来我们家干嘛?”

      她坐在椅子上,抱着膝盖,眼神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他忽然不想让她知道今天的事。

      提亲也好,他不爽张瑞恩也罢,都不该让她知道。她眼下最要紧的是备考,是去香港读书的事,是往前走的路,这些事情就够了。至于别的,他自己记着就行。

      “张伯伯来送茶叶。”他说。

      “就送茶叶?”

      “嗯。”

      林至简盯着他看了一两秒,然后“哼”了一声:“你肯定在撒谎。不然你没事耳朵红成那样。”

      赵玄同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耳垂,随即意识到被她诈了。林至简看着他那个动作,笑得前仰后合,椅子都晃了一下。

      “赵玄同!你果然在骗我!”

      赵玄同放下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耳根却又泛起一阵红。林至简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

      “你不说就算了。”她的语气里还留着笑意,“反正等我爸什么时候想告诉我了,我自然就知道了。”

      赵玄同低头看着她。她脸上还带着笑过之后的余韵,眼角弯弯的,亮得像盛了碎星。

      “下个月你生日,”他开口,“林伯伯说要给你办一场宴会。”

      林至简点头:“我知道。我妈昨天跟我说了,还请了林家那边几个亲戚,还有理甸那边来的几个客人。我爸说让我那天穿那件新做的旗袍,水蓝色的那个。”

      “嗯。”

      “那你呢?”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送我什么生日礼物?”

      他们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近不远,刚好够他把她的眉眼全部收进眼底。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林至简撅了一下嘴:“每次都这样说,去年也是‘到时候就知道了’,结果你送我一个地球仪。”

      “你不是挺喜欢的吗?”赵玄同的嘴角轻轻一弯,“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转一圈,转到纽约那面才肯闭眼。”

      林至简被他说中了,嘴上却不认:“那是因为它好看!再说了,我要去香港读书,看看世界地图难道不应该吗?”

      “应该。”赵玄同顺着她说,“所以今年也送你一个能看世界的。”

      “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忽然往前探了几分,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赵玄同,”她语气放轻,“你有心事。”

      “周家来提亲了。”他最终还是说了。

      林至简听后顿了片刻,像是在回想:“周家?那个周明远?”

      “嗯。”

      “那你怎么说的?”

      “我什么都没说。”赵玄同低头看着她,“那是你爸的事,我插不上嘴。”

      林至简仍没死心,她总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

      “那你刚才是在担心什么?”她问。

      她目光盯在他脸上,思来想去,决定继续诈他。

      “张瑞恩是不是也来提亲了?”林至简直接问了出来,“你别想糊弄我,我都听见了。”

      赵玄同叹息一声,又极其地点了一下头。

      林至简看见他点头,竟觉得有些意外。张瑞恩那个人,小时候来林家总是绷着脸,不怎么搭理她,跟赵玄同站在一起的时候更是像两块合不拢的冰。她一直觉得张瑞恩讨厌她,从没想过那个人会来提亲。

      “那你呢?”她问,“你怎么想?”

      他能怎么想?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张瑞恩来提亲不是临时起意,是张显在替儿子铺路,说周明远也好,家世、门第、手里的底牌都比他赵玄同现在拿得出手。而他爸在理甸那边的军方关系,他还没全接过手,一个还在央光军校读书的半大小子,连自己脚跟都没站稳,凭什么跟那些已经在商场上立了字号的人比?这些话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他赵玄同什么时候在任何人面前露过怯?更不可能在她面前。

      他只听见自己的声音稳稳地落下来:“我没什么想法。你爸是林家的家主,这婚事他说了算。”

      林至简盯着他看了几秒,并不打算作罢,追问:“那你希望我爸怎么说了算?让我嫁去周家,还是张家?”

      赵玄同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把视线转向窗外的院子,开口的话音沉了几分:“我希望你嫁给你自己想嫁的人。”

      他着是绕着弯儿说话。林至简又不是听不明白。她语气里带着点故意的不在意:“那你倒是说说,什么样的人是我自己想嫁的?”

      “有担当的,能扛事的,不论家世好坏都能把你护周全的。”他说得慢,但咬字有力,“不会让你一个人扛那些不该扛的。”

      她闻言笑了一下,声音低低的:“赵玄同,你说这话的时候,怎么跟你自己似的?”

      赵玄同对上她的目光。他感觉到自己耳根又有些发烫,只是面上故作镇定:“像吗?那是你自己这么觉得。”

      林至简嗤一声,把脸转回窗外。她没再逼他,也没再提张家周家的事,像是这场试探到此为止,她拿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回廊那头传来梁婉清叫她的声音,她应了一声,直起身,从他身侧走过去。

      她在他身侧停住,弯腰凑近他:“赵玄同,你这次比小时候有进步,至少没说要我等长大了再想这事。”

      然后她就走了,脚步声在回廊里响了几下。赵玄同也站起身往外走,脑海里浮现她弯腰凑近他的模样。那距离很近,那么一刻,他其实想伸手抓住她。

      不过有一件事她猜对了,他说的那番话,每一句都在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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