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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九九七 《猎物法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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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丽的深秋,天总是高而远。
林家老宅的后院里,那棵老桂花树还没谢尽,空气里飘着最后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
林至简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一枚黑子,拧着眉头盯着棋盘。
她今年十七岁,身量已经抽条,穿着浅粉衬衫,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额角,她也不去拨,就那么专注地看着棋盘,嘴唇抿成一条线。
对面,赵玄同坐在石凳上,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搭在膝上,目光落在她脸上。他今年二十一岁,眉眼已经长开了,下颌线锋利,目光沉静而内敛。
“该你了。”他说。
林至简“嗯”一声,把黑子落在棋盘上。
赵玄同没说话,紧接着落下一枚白子。
林至简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她又落一子,赵玄同又跟一子。十几步下来,她的黑子被吃得七零八落,棋盘上的局势已经很明显。她输了。
“不下了!”她把手里的棋子往棋盘上一扔,黑子滚出去几颗。她站起身,“你都赢了好几次了。没意思。”
赵玄同没恼,弯腰把滚落的棋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回棋盒里。
“你心太急。”他说。
“我心急怎么了?”
“心急的人下不好棋。”
“那我就不下。”林至简背过身去,双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那棵桂花树。
赵玄同把棋盘上的棋子收好,盖上棋盒:“你再练两年,就能赢我了。”
“两年?”林至简回头瞪他,“赵玄同,你说得倒轻巧。你像我这个年纪的时候,谁赢你?”
“没人。”他说。
林至简气得咬牙,抓起石桌上那杯凉透的茶灌了一口,转身就往后院,只撂下一句:“我不跟你玩了!”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回廊深处。
赵玄同坐在石凳上,低头看着棋盘上还没收完的棋子,笑着摇了摇头。
张瑞恩站在回廊拐角,把刚才那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
他今年十九岁,穿了件深灰色的立领夹克,头发剪得短而利落。他跟着父亲张显来林家,原以为会直接去书房谈事,却被院里的动静引到了后院。
他看见那个穿衬衫的姑娘气鼓鼓地跑出来。她跑得急,他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脸,她已经跑远了。
张瑞恩收回目光,看向院子里的赵玄同。赵玄同已经站起身,正把棋盒收进石桌下的木格里。
张瑞恩不再停留,转身,沿着回廊往正厅走去。
他快走到正厅时,听见里面传来父亲张显的声音,压得有些低,带着凝重。
“……文渊,这事你得再想想。”
正厅的门半敞着,张瑞恩在廊柱边停住脚步。
张显坐在左侧的红木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却一口没喝。他眉头紧着,目光落在对面的人身上。
对面坐着林文渊。赵启山坐在两人中间的侧椅上,他靠在椅背上,两手交握搭在膝上。
“文渊,我说句不好听的。”张显放下茶杯,身体前倾,“东脉那个矿,你不是不知道。消息一旦走漏,多少人盯着?你在理甸混了这些年,吴登温是什么人,你不清楚?”
“我清楚。”林文渊道。
“你清楚还——”
“我清楚,所以我才要。”林文渊打断他,“老张,理甸北部那片地方,近十年出的高货,十块里有七块是从吴登温手里流出来的。他不沾矿,不沾加工,只卡渠道。为什么?因为他知道,与其在矿上跟人抢破头,不如把路堵死,让别人挖了也运不出来。他把路一卡,谁有好料都得求着他。”
他顿了顿,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放下。
“这个局,吴登温布了十年。我要是想破局,就得先有矿。有了矿,我才有资格坐下来跟他谈渠道的事。没有矿,我连跟他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张显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一个人啃这块矿,你能啃多久?你拿什么啃?人力、设备、资金,你哪样比得上吴登温?他要是知道了,明着不会跟你动手,暗地里给你使绊子,你撑得住吗?”
林文渊听后,低头看着杯中凉透的茶汤,似乎在斟酌什么。
良久,他说:“老张,你说得都对。但这个矿,我还是要拿。”
张显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看向赵启山,赵启山从头到尾都没开口。
“启山,你说句话。”张显说。
赵启山终于动容。他换了个坐姿,双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前倾,目光看着地面,“文渊,你打算怎么拿?”
“手续。”林文渊说,“理甸那边的手续。矿业法的备案、勘探许可、投资审批,一项都不能少。按规矩来,谁都挑不出毛病。”
赵启山沉默了片刻,说:“手续我能跑。但跑下来之后呢?”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林文渊的语气有了一丝松动,“启山,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放心,我不会拿林家去赌。”
赵启山和张显谁都没再说话。而张显他看着林文渊,然后重重叹了口气,站起身。
“文渊,”他说,“你是真的不打算替林家考虑?”
林文渊抬起眼,看着多年老友。
“我已经决定了。”林文渊说,“没什么好说的。”
张显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往门口走。走到张瑞恩身边时,他看了儿子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外走。
张瑞恩站在原地,透过门缝又看了一眼正厅里的两个人。他随后收回目光,转身跟上了父亲。
院子里起了一阵风,桂花树上最后几朵残花被吹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
赵启山从正厅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他站在廊檐下,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出了会儿神。他手里夹着一支烟,却没点。
他转身,又走回书房。
书房的门还敞着。林文渊坐在书桌后面,摊着一份手绘的地图,正低头看着什么。桌上的台灯亮着,光晕昏黄,把他低垂的眉眼映得柔和了些。
赵启山走进去,随手带上了门。
“还在看?”他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没点的烟搁在桌角。
“再看一遍。”林文渊头也没抬,“这份数据我让温柏青核了三遍,应该不会错。东脉J区那一带,矿脉的走向、深度、储量,数据都对得上。”
林文渊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他的眼窝比几年前深了些,眼角也有了细纹,但那副书卷气还在。
“启山,”他说,“这个矿我必须要拿下来。”
赵启山看着他,安静地等他继续。
“理甸北部那片翡翠市场,我们林家一直插不进去。”林文渊咬字清晰,“这些年我在若丽做中间商,做得再好,也只是一个通道。货从我手里过,利润留不下多少。真正的钱,在矿区里,在那些能决定谁来挖、谁来卖的人手里。吴登温攥着那个位置二十年了,他不松手,我们就永远只能在他划定的圈子里打转。”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桌面上摊开的地图,手指轻轻点了点J区那个位置。
“这个矿的位置很好。不在吴登温的核心地盘上,在外围。手续齐全的话,他能插手的地方有限。只要我拿下来,林家的根就能扎进理甸的土里。不止是扎进去,是扎稳。”
赵启山看着他,缓缓开口:“文渊,这些话,你刚才在张显面前也说了。”
“我知道。”
“因为这就是事实。”林文渊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认真,“启山,你知道我。我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这不是把握不把握的问题。”赵启山的声音依旧平稳,“你拿下这个矿之后呢?你在理甸那边,没有自己的人。你靠谁守?靠那些签了合同的工头,还是靠理甸的律师?”
林文渊沉默了一会儿,说:“慢慢来。”
“慢慢来?”赵启山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起伏,“文渊,你知不知道吴登温是什么人?你拿了他的矿,他不会给你时间‘慢慢来’。”
“所以我需要你。”林文渊迎着他的目光,“启山,我需要你帮我跑那些手续。你比我熟悉那边的路数,你知道什么文件能卡人,什么人能疏通。”
赵启山仔仔细细地看着林文渊,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犹豫的痕迹。但他什么都没找到。
“手续我可以跑。”赵启山终于说,“但文渊,你想过没有?至简才十七岁,婉清的身体也不好。你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她们怎么办?”
林文渊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他垂下眼,看着桌面上摊开的地图,静了很久。
“我想过。”他说,声音放轻,“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不止是至简和婉清,还有林家那些人,还有你,还有张显。我都想过。”
他抬起眼,看向赵启山。
“理甸那个地方,吃人不吐骨头。至简还太小,她还没有那个能力。婉清……她身子弱,经不起折腾。”他顿了顿,“所以启山,你答应我一件事。”
赵启山看着他,没有接话。
“如果我真的出了什么事,”林文渊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你替我护着至简和婉清。不用太久,至简长大,能自己站稳了,就行了。”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你这个人,”他开口,“是真的决定的事,不回头。”
赵启山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远处若丽城区的灯火星罗棋布,在深秋的暮色里显得遥远而温暖。
“手续的事,”他没有回头,“我会想办法。矿业部那边我有熟人,备案文件可以先递上去。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赵启山转过身,目光落在林文渊脸上,神色郑重。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他说,“别硬撑。你还有我们。”
林文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前的赵启山。他原本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微微颔首。
“好。”他说。
赵启山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
“那幅画,”他说,“你说要送给至简当生日礼物的那幅,我让人裱好了。回头给你送过来。”
林文渊愣住了,“你还记得。”
“你的事,我哪件不记得。”赵启山拉开书房的门,“走了。明天我去找矿业部的人,有消息告诉你。”
“好。”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
林文渊独自坐在书桌后面,台灯的光落在他面前的地图上。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地图轻轻折起来,收进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
他关上抽屉,站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若丽城区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撒在深色绒布上的碎金。
林至简那晚睡得不太踏实。她做了个很长的梦,梦见父亲站在一条很长的回廊尽头,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幅画。
她喊他,他没有回头,只是往前走。
她追上去,回廊却越来越长,怎么也追不上。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深秋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露水和桂花残香的气息。院子里的老桂花树还立在晨雾里,树下那张石桌空空荡荡,棋盘和棋子早就收进木格里了。
她趴在窗台上,看着那棵桂花树,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昨天自己跑掉之前,赵玄同说的那句话——
“你再练两年,就能赢我了。”
林至简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嘴角弯了一下。
“两年就两年。”她低声说了一句。
晨光从东边的天际线漫上来,把老宅的青瓦染成一层淡淡的金色。远处有鸟鸣声,清脆而短促,像是回应她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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