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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九九七·深秋 《猎物法则 ...


  •   林至简十八岁生日那天,是她第一次来央光。而深秋的央光,天格外高远。

      若丽的桂花开到了尾声,而这里街巷间的缅栀子却还零星地缀在枝头。空气里有海风吹来的咸湿,混着汽油和街边小吃摊的烟火气,和若丽截然不同。

      林至简坐在一辆黑色轿车后座,车窗摇下了一半。她的视线掠过窗外那些陌生的街景,大都是法式殖民时期留下来的老建筑,穿着隆基的理甸男人赤脚走在人行道上。一切都新奇,一切都和若丽不一样。

      “看什么呢?”赵玄同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林至简这才收回目光,侧过头。他坐在后座另一侧,靠着真皮椅背,一条腿随意地架在另一条腿上,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衬衫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

      “看看央光长什么样。”她说,又把目光转回窗外,语气里带着点掩饰不住的好奇,“我第一次来。

      “知道。”赵玄同说,“你爸跟我说了。”

      “那你是不是该尽一下地主之谊?”

      赵玄同点头,轻笑了一声。

      车子驶过一座桥,远处佛塔的金顶在光线下十分醒目。林至简趴在车窗沿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这边和若丽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若丽是慢的,这边是乱的。”她想了想,又说,“但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乱,就是……东西多,人杂,什么都有。”

      她以为理甸的边境城市会很粗粝,到处都是矿区和灰扑扑的工棚,但央光的市中心竟有种混血的美。法式殖民时期留下的建筑和理式佛塔的尖顶错落交织,街道两侧的招牌用中文、理文、英文三种语言写着“翡翠交易”“玉石加工”“珠宝定制”之类的字样。

      他看着她的侧脸,目光落在她脖子上那块平安扣。她今天穿了一件水蓝色的旗袍,立领,盘扣。旗袍是梁婉清半个月前专程托若丽的老裁缝做的,面料是杭州产的素绉缎。她从一上车就显得很兴奋,和平时在若丽那种故意端着的大小姐姿态不太一样。

      “你以后会常来的。”赵玄同说,“林伯伯在央光买了房子,你以后过来就有地方住了。”

      林至简“嗯”了一声,又把目光转向窗外。车子拐过一个弯,驶进一条更宽阔的街道。街道尽头是一栋法式风格的建筑,三层楼,米白色的外墙。门口停着好几辆车,大多是黑色的轿车和越野车,车牌有若丽的,也有理甸本地的。廊下站着几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他们手里端着酒杯交谈。

      “到了。”司机把车稳稳停在门口,熄了火。

      赵玄同先下车,他从车门边绕过来,站在车门外,微微弯腰,将右手伸向车内。他掌心朝上,手指修长,是个非常标准的绅士邀请姿势。

      林至简愣神片刻。她见过父亲宴会上那些男人为女士开门、伸手搀扶的做派,但赵玄同从来没对她这样做过。他以前总是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下车,或者站在旁边等她跳下来再说一句“摔了算我的”。从来不是这样。

      她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眼睛却明亮得很。她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他的手干燥而温热,微微收拢,恰好将她的手包裹住。她借着他的力道下了车,黑色细跟高跟鞋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嗒”。

      她站定后,他松开了手,动作利落。但他就站在她身侧,右手虚虚地扶在她腰侧,几乎感觉不到力道,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的存在。

      “别紧张,”他低头在她耳边说,声音压得很低,“我在。”

      林至简的耳尖热了一瞬。她偏过头看他,他却没有看她,已经直起身望向建筑入口的方向,她抿住嘴角把差点溢出来的笑压了回去。

      “谁紧张了?”她轻声说,只有他听得见,“我又不是没见过这种场面。”

      “知道你见过。”他目不斜视地接了一句,“走吧,林伯伯已经进去了。”

      两人并肩走向门口。门廊下那两个男人看见赵玄同,微微欠身,赵玄同点了一下头。林至简感受到那两个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两秒,带着打量和确认的意味,随即又移开了。

      跨进大门的那一刻,灯光和声响同时涌上来。

      宴会厅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挑高的穹顶上悬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厅内摆了七八张圆桌,铺着象牙白的桌布,每张桌上都放着精致的插花和银质餐具。

      已经来了不少人,男人们大多穿着深色的西装或传统理装,女人们则穿着旗袍或特敏。空气中混杂着香水、雪茄和食物的气味。

      林至简一眼就看见了父亲林文渊。他站在宴会厅最深处的圆桌旁,正与几个中年男人说话。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嘴角挂着得体温和的笑。

      “至简,过来。”林文渊看见她,朝她招了招手。

      林至简走过去,赵玄同自然而然地跟在半步之后。林文渊的目光先落在她身上,转而在她身后的赵玄同脸上停了片刻,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几分。

      “这位是我的长女,至简。”林文渊侧过身,向旁边几位理甸来的客人介绍,“今天是她十八岁生日,也是第一次来央光,以后还请各位多照应。”

      “林老板好福气,女儿生得这样标致。”说话的是一个个子不高的中年人,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隆基,脖子上挂着一串翡翠佛珠,粒粒饱满水润。他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显得格外和善。

      这是勐拱地区赫赫有名的毛料中介商,蒲甘温,手里攥着好几条进入北部矿区的关键人脉,是林文渊今晚特意要结交的人物。

      “蒲甘先生过奖了。”林至简微微颔首,姿态得体,声音清朗,“晚辈初来乍到,日后若有什么不懂的,还请先生多指点。”

      蒲甘温见她应答从容,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正要再说什么,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掠过了她身后半步的赵玄同。他认得这个年轻人,赵家这一辈里最不显山露水的一个,却也是赵家那位军需生意的实际打理者。他只是点了一下头,赵玄同也微微颔首作为回应,并没有多余的话。

      林文渊又领着林至简依次见了央光港的报关行大班、若丽那边过来的老坑矿主,以及几位负责陆路运输的世家代表。赵玄同始终跟在她身后,偶尔替她接住一些场面上的客套话,又在她与长辈交谈时安静地退到灯光边缘,存在感极低,却又无处不在。

      林至简起初没留意他,直到又见了一批人,她终于忍不住了。

      她趁林文渊与一位老矿主握手的间隙,偏过头,压低声音对赵玄同说:“你怎么我走哪儿你就跟到哪儿?”

      赵玄同端着酒杯,眼皮都没抬一下:“怕你走丢了。”

      “我在自己家的宴会上能走丢?”

      “你第一次来央光,认路吗?”他语气平淡,甚至露出几分漫不经心,“你要是迷路了,钻进哪条巷子,我可找不着你。林伯伯问我,我怎么交代?”

      林至简被他说得噎住:“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三岁小孩至少会站在原地等。”赵玄同终于抬起眼,“你哪次不是先跑了再说。”

      她在与他耍嘴皮子的功夫上,鲜少有反驳成功的时候,她干脆别过头去,没再理他,但脚步却故意放慢了些,好让他自然而然地并排走在她旁边。

      晚宴过半,央光的夜色才真正从凤凰木的枝叶间沉下来。

      林至简端着半杯香槟,在人群里站了太久,双耳被那些关于“莫敢场口新出的一块高冰种”“香港周氏最近在央光设了代理处”的谈论灌得发胀。她寻了个空当,从侧门溜了出去。

      侧门外是一条窄窄的游廊,她站在那深吸了一口气。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怎么出来了?”赵玄同问。

      “出来透口气。”她侧目而视,“那你呢,你怎么出来了?”

      “看你一个人溜出来,怕你惹事。”

      “我能惹什么事?”

      “上次在张家,你偷喝老班章,害自己一晚上没睡着。”赵玄同说话慢悠悠的,顺带揭老底,“这次要是再偷喝什么不该喝的,我可没法跟林伯伯交代。”

      她被他说得又气又好笑,转过身面对他,“赵玄同,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可以。你今天穿这身很好看的。”

      她愣了一下。她今天穿的是水蓝色的旗袍,她出门前在镜子前照了很久,但赵玄同亲口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她的耳根有点烫,好在这夜色足够深,应该看不出来。“……就这?”

      “就这。”他顿了顿,“不过,还有一个东西。”

      他低头,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丝绒盒子。他把盒子递到她面前,手悬在半空,等她自己接。

      她看了他一眼,从他手里接过盒子。

      “打开看看。”他说。

      她轻轻拨开搭扣,掀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支钢笔。深黑色的笔身,笔夹是银白色的,笔帽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她凑近了才看清——“至简·1997”。

      “这是……”

      “万宝龙。”赵玄同的声音从她旁边传来,语气透着难得的局促,“上个月去香港办事的时候看见的。想着你今年要考大学了,以后要写很多字,总得有一支自己的笔。”

      她低头看着那行刻字,心头一阵暖意。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写字,握着她的手说,女孩子的字要写得端正,一笔一划都要有骨气,将来才能撑得起林家的门面。那时候她嫌烦,说写字有什么用,我以后又不当先生。

      现在她看着这支笔,像是隔着许多年月,接住了父亲那句未说完的话。

      她伸手把笔从盒子里取出来,握在掌心。笔身比想象中沉一些,指尖抚过那行刻字时,微微有一点凹下去的触感。

      “赵玄同,”她开口,“你什么时候去香港的?我怎么不知道?”

      “就上个月。”他说,“你那时候天天关在房间里背书,我去跟你说,你也没空理我。”

      她想反驳,又觉得他说的好像也没错。那段时间她确实很忙,连他来过几次都记不太清了。

      “……那你怎么想到买这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她握着笔的手指上,“你小时候不是说,长大了要做能掌控全局的人吗?掌控全局的人,总要有一支自己的笔,签合同、写计划、定规矩。”他抬起头,声音恢复平静,“这支笔够你用很久的。”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那支笔,觉得今晚的风好像比刚才暖了一些。

      “谢谢。”她终于说出口,言语里尽是藏不住的笑意。

      赵玄同静静地看着她,过了会儿,才道:“还有一样。”

      她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还有?”

      他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不足一臂。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背撞上廊柱。她抬眼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月色和灯光之下显得格外深沉。

      “赵玄同……”

      她的话被堵住了。

      他俯下身,吻住了她的唇。

      那是一个很轻的吻,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仿佛他也在不确定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他的唇贴着她的唇,温热的触感让她脑子里嗡地一下,所有的嘈杂声都远去了。

      她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条河流的中央,水流正温柔地漫过她的脚踝,然后漫过膝盖,漫过腰际,整个人被一种暖洋洋的、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包裹住了。

      她沉溺其中。

      然后,他加深了这个吻。他的手指轻轻搭在她握住钢笔的那只手上,指尖用力,担心怕她跑掉,又怕她只是自己幻想出来的影子。

      几秒之后,他退开了。

      他直起身,呼吸还有些不稳,耳根在月光下红得发烫。他别开视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有话被堵在喉咙里,又被他自己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靠在廊柱上,整个人还处于一种轻微的眩晕之中。她感觉自己的嘴唇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她的视线落在他泛红的耳廓上,忽然觉得,她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赵玄同这副模样。

      准确的说,是亲她的模样。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侧着脸。他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好像一下子被什么东西打碎了,剩下的全是赤.裸,还来不及包上壳的少年人的慌乱。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支笔。笔帽上的“至简·1997”在月光下安静地亮着。

      她轻轻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往下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

      “赵玄同。”她叫他。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嗯。”

      “所以,”她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他看着她,眉头皱起来,像在组织语言。她耐心地等着,手里的笔和那个丝绒盒子都被她攥得发热,心跳快得像擂鼓。

      就在这时,游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她母亲梁婉清的声音隔着几丛蔷薇花架传过来,带着些许嗔怪:“至简?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你爸在找你,说要带你见一位从理甸北部来的老矿主——”

      她转过头,看见梁婉清正沿着游廊快步走过来。

      梁婉清走到近前,看见赵玄同也在,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玄同也在啊。正好,张伯伯在问你是不是也来,他们好像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赵玄同应了一声“好”。他侧头看了林至简一眼,但她读懂了里面的未尽之言,意思是:我们待会儿再说。

      林至简点头,把钢笔和丝绒盒子小心翼翼地收好,跟着母亲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赵玄同还站在那棵缅栀子旁边,他正看着她的方向。

      她赶紧转回头,觉得自己的耳根又烫了起来。

      厅里宴会还在继续,水晶灯的光洒在每一个人身上,把所有的身影都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香槟杯碰撞的叮当声、翡翠图鉴翻动的哗啦声、那些关于矿脉、成色、价格的低语声,交汇成这个晚夜特有的旋律。

      她站在人群中间,手里还握着那支钢笔的轮廓,那一点重量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手里。

      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快乐地疯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一九九七·深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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