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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碎玉重圆 碎玉重圆, ...

  •   宫宴的事过去七日,萧家倒了。
      □□被革职下狱,萧姝被贬为庶人,迁出宫去。牵连甚广,但谢危出手极快,快刀斩乱麻,把案子圈在了萧家一脉,没有让它蔓成一场席卷朝堂的大狱。姜雪宁知道他在控局——他不想让这把火烧到坤宁宫,也不想让皇帝借机清洗朝臣。他只做了一件事:把萧家从棋盘上拿掉,干干净净。
      这七日里,姜雪宁没有见过谢危。
      他大约是很忙的。每日朝会、刑部会审、内阁议事,桩桩件件都要他经手。掌事宫女每日回来禀报,说谢大人今日在文华殿,谢大人在刑部,谢大人进了御书房两个时辰没出来。姜雪宁听着,不说话,只是把炭盆里的火拨旺一些。四月的天渐渐暖了,炭盆烧得越来越少,但每日黄昏她还是让人点一盆。不为取暖,为那一点跳动的、暖融融的光。
      她坐在暖阁里等。
      等什么,她说不清。或许等一个结果,或许等一个交代,或许只是等他推门进来,在绣墩上坐下,不说话,只看着炭火。那日宫宴之后,她总觉得他还会来。可七日过去了,他没来。
      第八日黄昏,姜雪宁照例坐在暖阁里,手里翻着一卷他留下的《权臣传》。翻到一半,心思不在书上,眼睛盯着窗外的梅树发呆。梅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绿荫荫的一蓬,春末的风吹过去,叶子翻起银白的背面,一片一片的,像碎了的玉。
      殿门被叩响了。两声,轻的,熟悉的。
      姜雪宁放下书,坐直了身子。“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谢危侧身进来。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的袍子,外罩半旧的青灰色氅衣,没有戴冠,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头发比前些日子长了些,鬓角有些散,像是好几天没好好打理过。他的面色有些倦,眼下有一层极淡的青影,但目光很亮,亮得像是心里烧着一团什么东西。
      他走进来,在炭盆边站定,低头看了看火。然后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握在掌心里,没有立刻给她看。
      姜雪宁看着他,等他开口。
      谢危沉默了很久。炭火在他沉默的间隙里噼啪响了两声,火苗跳了跳。他终于把手伸出来,掌心摊开,放在几面上。掌心里躺着一支玉簪。
      姜雪宁的呼吸停了。
      那是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梅花,花瓣薄得近乎透明,花蕊里嵌着一颗极小的红宝石。玉质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白玉。可这不是让她停住呼吸的原因。让她停住呼吸的原因是——这支簪子她认得。前世她入宫那年,母亲送了她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梅花,花蕊嵌红宝。她戴了很多年,从坤宁宫戴到冷宫,最后那一年冬天,她把它摔碎了。
      摔碎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她坐在冷宫的台阶上,把簪子从发间拔下来,看了很久,然后松了手。玉簪落在青石阶上,断成三截。梅花的半边花瓣碎了,红宝石滚进雪里,她低头找了很久也没找到。后来她没再找。碎都碎了,找回来又能怎样。
      可此刻这支簪子就在谢危的掌心里。簪身完好,梅花完整,连那颗红宝石都嵌在花蕊里,安安稳稳的,没有碎。像是从来没有摔过。像是那场雪、那个冬天、那三年,都被什么人一点点捡起来,拼好了,擦干净了,重新放在她面前。
      姜雪宁伸出手,指尖触到簪身。玉是凉的,触手生温,很快就被她的体温捂暖了。她把它从谢危掌心里拿起来,凑近了看。梅花的半边花瓣上有极细极细的纹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那是碎裂后重新粘合的痕迹。有人把断成三截的玉簪捡回来,找了最好的匠人,用金丝和玉石粉一点点拼合,把碎裂的花瓣补好,把丢失的红宝石重新镶上,然后打磨、抛光,让它看起来几乎和原来一样。
      几乎。不是完全一样。那些极细的纹路还在,藏在花瓣的脉络里,像一段被小心缝合的旧事。
      姜雪宁把簪子翻过来,簪尾的玉面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字是新刻的,笔画锋利,带着匠人落刀的力道。她凑近炭火的光去看,认出那八个字——
      前世已矣,今生为聘。
      她的手指顿住了。掌心里的玉簪忽然变得很烫,烫得她眼眶发酸。她抬头看谢危。他站在炭盆边,低着头看她手里的簪子,神色很淡,看不出什么。可他的手指——垂在身侧的那只——微微蜷着,指节泛着一点白。他也在紧张。他送过很多东西给她,炭、手炉、冻疮膏、一支笔,从来都是随手放下就走,从不多说一个字。可这一次,他把簪子放在她掌心里,站在她面前,没有走。
      “你什么时候拿走的?”她问。声音哑了,喉咙紧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你入宫那日。”谢危说。他的声音很平,可平里透着一丝极细的涩。“冷宫台阶上,我让人去扫雪,捡回来的。”
      姜雪宁低头看着簪子。她想起来了。入宫那日她坐轿子进坤宁宫,路过冷宫外的长阶。台阶上落了雪,白茫茫一片。她撩开帘子看了一眼,看见一个穿青灰色袍子的身影站在阶下,背对着她,在雪地里找什么。轿子走得太快,她没看清。后来她忘了。
      原来他是在找这个。
      “找了多久?”她问。
      “三年。”他说。“红宝石滚进雪里,化了又冻,冻了又化,找了三回。第三回才在石缝里翻出来。”
      三年。她摔碎的那天,他在找。她坐在冷宫里发呆的那些冬天,他在找。她端起毒酒的那一夜,他在找。她死的那天,他还在找。找一颗滚进雪里的红宝石,找一片碎成三截的玉花瓣。找她丢掉的、以为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姜雪宁把簪子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攥到指节泛白,掌纹里嵌进了簪尾刻字的棱角。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握着簪子的手背上。她没有哭。只是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堵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听见谢危往前走了一步。他的靴底踩在金砖上,轻轻地,停在她面前。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指落在她的发顶上。极轻的、试探似的一触,像在碰一件极容易碎的东西。他没有摸她的头发,没有揉,只是把指尖搭在她发顶的珠冠上,停了一息,然后收回去。
      “前世的事,我也有很多没做好。”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低的,压得很轻。“那杯酒……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喝。”
      姜雪宁把脸从手背上抬起来。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落泪。她看着谢危,看着他眼下那层青影,看着他鬓角散下来的碎发,看着他垂在身侧、指节泛白的手。她忽然伸出手,把那支玉簪递回给他。
      谢危愣了一下。他没接。
      “给我戴上。”姜雪宁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她偏过头,把发间的珠冠取下来,放在几上。散下来的头发披在肩上,黑鸦鸦的,衬得她脸色有些白。她侧过身,把后脑对着他,等着。谢危站在她身后,静了片刻。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拢起她散落的头发,拢得很轻,像是怕扯疼她。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间,把头发挽起来,拧成一个松散的髻。他的手很稳,但动作有些生疏,大约是不常做这种事。挽好髻后,他拿起那支玉簪,对准发髻,轻轻插进去。簪尖穿过发丝时,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位置。然后他松了手。
      玉簪稳稳地簪在她发间。簪头的梅花偏向右侧,红宝石在炭火映照下一闪一闪的,像一颗极小极小的、暖融融的星。
      谢危的手从她发间收回来,垂在身侧。他退后了半步,像是要像往常一样转身离开。可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发间的玉簪移到她的眉眼,再从她的眉眼移回玉簪。看了很久。
      姜雪宁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他们之间只有半步的距离。她抬头看他,看见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她伸出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他的手指是凉的,但被她握住的一瞬间,掌心慢慢热起来。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炭盆里的火安静地烧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道高,一道矮,挨得很近。窗外梅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绿荫荫的,茂盛得像一片小小的江山。
      姜雪宁攥着他的手,掌心里是他指节的硬度和渐渐回升的温度。她忽然想起前世那个冬天,她站在冷宫的台阶上,把玉簪摔在地上,转身走进风雪里。那时她以为她丢掉的东西再也找不回来了。
      可此刻它就在她发间。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带着三年雪地里的翻找,带着一句“前世已矣,今生为聘”。她握着他的手,抬头看他,轻轻说了一句:“江山不用你聘。”
      谢危低头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倦意忽然散了,散成一片极淡的、极亮的光。
      “这支簪子,”她说,“就够了。”
      他攥紧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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