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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31章 拨雾见真 翻过的书案 ...

  •   四月的雨下了整整三日,坤宁宫墙角的砖缝里都沁出了潮意。姜雪宁坐在暖阁里翻看旧档,炭盆烧得比平时旺些,烘得纸页微微发卷。
      第一件事,是午后发现的。
      掌事宫女进来换茶时,姜雪宁正起身去书架上取一卷新送来的邸报,转身时衣袖扫过几面,带落了压在砚台下的一沓信笺。信笺散了一地,她弯腰去捡,捡到最底下那张时,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张空白的洒金笺,边角有些卷,像是被人反复翻看过。她记得这张纸——前日她练字时写废了半张,揉成团扔进了废纸篓。可此刻它平平整整地压在砚台下面,褶痕被仔细地抚平过,连纸面上她当时不小心滴上的一小点墨渍都还在。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两息,把它和其他信笺一起归拢好,放回原位。然后她坐下来,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抬了抬眼。
      暖阁的门关着,窗外雨声淅沥,一切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她的目光慢慢扫过书案上的每一件东西——砚台被往左挪了一寸,笔架上的笔少了一支,那本她前日看到一半扣在案角的《权臣传》被人合上了,书脊朝外放正了。
      每一件都是小事。小到如果不是她前世在坤宁宫住了三年、对每一件东西的位置都刻进了骨头里,根本不会察觉。可她察觉了。有人在她离开暖阁的时候进来过,翻了她的东西,又小心翼翼地复原了。只是那人不曾想过,她对这张书案上每一件物什的摆放比对自己掌纹还熟悉。
      她没有声张,只默默记下了。
      第二件事,是尤芳吟带来的。
      黄昏时分,尤芳吟借口送新制的春衫来,进了暖阁。她关上门,走到姜雪宁身边,压着声音说:“娘娘,我今日去太医院取药,撞见萧姝的贴身宫女从药库出来,鬼鬼祟祟的。我绕了一圈去看,药库门没锁,里头有几味药被翻动过,都是燥性的。其中有一味……是附子。”
      姜雪宁正接过春衫的手顿了一下。附子。萧家那桌酒里掺的是附子,她膳食里被人下的也是附子,如今萧姝的宫女又去翻附子。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三件事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像三条线从一个针眼里穿过去。
      “药库的人怎么说?”她问。
      尤芳吟摇头:“管药库的老太医告了病假,连着三日没来当值。我问了旁人,说他告假前一日,萧姝宫里送过一匣子点心过去。”
      姜雪宁把手里的春衫慢慢叠好,放在膝上。她沉默着,脑子里把三件事串了起来。第一件,有人翻她的书案;第二件,萧姝的人在翻药库;第三件,告病的太医恰好是萧家的人。三件事看着各不相干,但每一件都踩在同一个节点上——药。萧家的人一直在从太医院往外拿东西,拿的都是能伤人的东西。而她桌上的那张废纸——有人来找她用过什么药、写了什么字、或许还查过她的脉案。
      她被人盯着。她的每一个动向、每一笔用药、每一次不舒服,都可能被记录在案,送到萧家人的手里。而萧家拿这些信息做什么?下毒只是其中一环。更深的那个环,她此刻还看不全,但她能感觉到它的轮廓了。
      “芳吟,”她开口,声音很轻,“你帮我做一件事。悄悄查一查,太医院这几个月里还有哪些药被动过,经手的人是谁,最后都送到了哪里去。”
      尤芳吟点头应下,走时把春衫留下,从后门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第三件事,是夜里谢危来的时候。
      他来授课,带了新的一卷书。可他坐下之后没有翻开,而是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息,然后问:“今日有人来过?”
      姜雪宁一怔。她没提过翻书案的事,连掌事宫女都没说。可谢危就这么看着她,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你怎么……”
      “你左手压在书案上的时候,”他说,语气平平的,“平时会放在砚台左边。今日放在了右边。”
      姜雪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确实把左手放在了砚台右边——因为左边那张被抚平的洒金笺让她心里存着事,她下意识避开了那个位置。她没想到这个细微的动作会被他看出来。她看着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踏实感。这个人在意她到了什么程度,才会连她左手放哪边都记得一清二楚。
      谢危没有追问。他把书卷摊开,翻到某一页,手指点在纸上。可他点的那一页跟她前日看到的位置完全不一样——他翻到了书卷最末的跋文,那一页上只有短短几行字,是前朝某位史官写的一段评论。他的手指点在其中一个字上,那个字是“萧”。
      他指得很轻,指尖压着纸面,一个字一个字地点过去。她低头看,在他点到的几个字之间连出了一句话——“萧氏外戚,权倾朝野,私通内宫,毒流御药”。
      她的呼吸一滞。
      谢危没有解释这句话,他的手指继续往下点,点过几个不起眼的字,又连了一句——“其党羽遍布六部,尤以吏、工二部为甚”。点完,他把书合上,推到她面前,说道:“这本书讲完了。明日换新的。”
      整个过程他一个字都没有多说。可那些字连成的意思,已经清清楚楚地摆在了她面前。萧家的事,他一直在查。而且他查到的,比她想象的多得多。
      她想起方才尤芳吟说的药库,想起书案上被翻过的洒金笺,再想起他今夜刻意翻到跋文、刻意指给她看的那些字。三件事,三个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地方做着不同的事,可最终指向的是同一个真相——萧家的人已经渗透了太医院、六部,甚至可能还有她的坤宁宫。而谢危一直在暗中盯着这一切,等她自己慢慢拼出全貌。
      她把那本书收进书架上,和其他书并排放好。做完这一切之后,她偏过头,看着谢危。他正低头收笔袋,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查到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想急着说。那些碎片她还需要再拼一拼,拼出完整的图景,才能真正看清整个阴谋的轮廓。
      而此刻,她看着谢危把笔袋系好、揣进袖中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方才他翻书时点字的那个动作——手指点在纸面上,一笔一划地走。那个动作很像他前几日在她掌心里写“小心”二字时的样子。一样的轻,一样的稳,一样的不肯多说一个字。
      他把书和笔都收拾好了,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了一下,背对着她说:“那本书你留着。过几日我会再来翻。”
      意思是,他下次来还会继续用这种方式给她递消息。她应了一声。门开了,四月的夜风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湿气。他踏出去,袍角在门槛上拂了一下。她站在暖阁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掌心。
      掌纹还是那几条掌纹。可方才他点字时的指尖触感仿佛还留在纸上,像一条细细的、用墨线连成的路。那些被他点过的字——萧、外戚、私通、毒、药——一个一个浮在她脑子里,像拼图的一块块碎片,慢慢地、慢慢地拼合起来。
      她把书抽出来,翻开到跋文那一页,看着那些字。窗外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窗纸上,把她的影子投在书页上。她伸出手指,沿着谢危方才点过的路线,自己又把那些字点了一遍。点到最后那个“甚”字,她的指尖停在纸面上,没有收回来。
      萧家的手伸得太长了。而她这几个月一直以为自己在暗处谋划,现在看来,她其实一直在明处被人盯着。好在今夜,雾散了一层。她看清了一角,也知道有人早已替她挡在了最前面。
      她合上书,把书抱在怀里,慢慢往内殿走。炭盆里的火已经熄了,可怀里那本书还带着余温,是方才炭火烘暖的,也是他指尖点过的地方。她把书放在枕边,没有关灯,睁着眼在黑暗里把那些碎片又拼了一遍。
      门外廊下,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细雨,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轻声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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