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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 掌控棋局 她执棋布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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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之后,萧家倒了。
□□被革职下狱,萧姝降为美人,迁出正殿,幽居偏宫。萧家在朝中的几处关节被一一拔除,像一棵老树被连根掘起,枝叶散了一地。朝堂上安静了几日,人人都在观望,看中宫那位接下来要做什么。姜雪宁什么都没做。她照常起居,照常听谢危讲学,照常在后宫巡视。宫人们觉得皇后娘娘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可谢危看得出,她在等。
等一个人来。
第四日傍晚,尤芳吟进了坤宁宫。
她是姜雪宁入宫前便结识的闺中密友,出身不高,父亲是个六品小官,家里在京城开了两间脂粉铺子。前世姜雪宁入宫后,尤芳吟常递牌子来看她,每一次都带着新出的胭脂水粉,坐在坤宁宫的偏殿里和她说些外头的闲话。那时姜雪宁觉得她只是个解闷的人,没多想。直到后来尤芳吟嫁了人,随夫家去了外地,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在这宫里竟没有一个能说真话的人了。
这一世,她不想再错过。
尤芳吟进来时,手里照旧拎着一只食盒,盒盖上描着金粉牡丹,是脂粉铺子新出的样式。她行了礼,把食盒放在几上,笑盈盈地打开。里头是新调的桃花胭脂,一盒一盒码得整齐,颜色从浅粉到深绯,像一排渐次晕开的晚霞。
“娘娘试试?”尤芳吟拿起一盒递过来,指尖沾了一点,在手背上抹开。
姜雪宁接过来,也沾了一点抹在手背上。胭脂色在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淡粉,衬着肤色,显得很嫩。她看着那片粉色,忽然说:“芳吟,你家的胭脂铺子,是不是在城东和城西各有一间?”
尤芳吟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想到皇后会关心她家铺子的营生。她点了点头:“是,城东那间在老槐树巷口,城西那间在西市边上。”
“城西那间,是不是挨着漕运码头?”姜雪宁又问,语气很随意,像在闲聊。
尤芳吟更疑惑了,但还是答了:“是,码头工人多,常来买些便宜的脂粉带回家给婆娘,所以那间铺子的流水比城东那间还多些。”
姜雪宁点了点头。她把手背上的胭脂抹匀了,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放下盒子,偏头看向尤芳吟。她看得认真,目光在尤芳吟的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芳吟,我想请你帮我做件事。”
尤芳吟的脊背微微挺直了。她是个聪明人,从进门起就觉出今日的皇后与往常不同。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推拒,只是安静地等着。
“你家铺子挨着码头,每天来往的漕船、货商、力工,形形色色的人都有。我想让你帮我留意一个人。”姜雪宁压低了声音,“张遮,刑部侍郎张遮,他最近在查一桩旧案,可能会去码头调阅漕运旧档。你帮我看看,他身边有没有人跟着。”
尤芳吟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她大约猜到了什么,但没有多问,只是抿了抿唇,轻轻点头。
“还有一件事。”姜雪宁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这上头是几个人名,都是萧家旧日往来的商户。你帮我查一查,这些商户里,有哪几家还在给宫里供东西。不必惊动任何人,只把名目和数量记下来就好。”
尤芳吟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袖中。她抬头看着姜雪宁,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娘娘信我?”
姜雪宁看着她,笑了一下。这个笑很轻,但眼底有一种很实在的东西。“芳吟,我信你。”她只说了这四个字。尤芳吟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低下头去,把那盒桃花胭脂重新盖好,轻声说:“娘娘放心,三日内给您信。”
她走的时候,姜雪宁站在殿门口目送。尤芳吟的背影穿过庭院,消失在月洞门外。暮色把她的轮廓一点点吞没,可姜雪宁觉得那道影子比来时更实了一些。她收回目光,转身回殿,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抽出一本册子。册子里夹着几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前世今生的各种关节。她在最新一页的末尾添了一行字:芳吟已入局。
写完,她把册子放回去,走到偏殿暖阁。谢危午后留下的那卷《权臣传》还摊在几上,书页翻到一半,是他今日讲到的章节。她坐下来,提笔蘸墨,在他讲过的那一段旁边用小字批注。写到一半,窗外传来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谢危从侧廊走来,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他跨进门来,把纸包放在几上,低头看了一眼她写的批注。
“你在写什么?”
“批注。”姜雪宁把笔搁下,把书推过去给他看。
谢危低头看了几行,目光停在她写的一行小字上。那句话写的是:“萧家之败,不在参本,在人心。”他看了很久,然后偏过头来看她,眼底有一种很淡的、像是欣慰的东西。
“你今日见了尤芳吟。”他说。这不是问句。
姜雪宁点头。她没有问他怎么知道的,他在这宫里知道什么都不会让她意外。她把油纸包拿起来拆开,里头是一包松子糖。糖粒金黄,裹着一层薄薄的糯米粉,是她前世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她拈了一颗放进嘴里,松子的香气在齿间散开,甜得刚刚好。
“燕临那边,”她含着糖说,声音有些含混,“我也让人递了信。”
谢危的手顿了一下。他在几边坐下来,看着她。“你找燕临做什么?”
“燕家掌着京畿大营。”姜雪宁把糖咽下去,看着他的眼睛,“萧家倒了,萧家背后的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我需要知道京畿大营的布防有没有变动,至少要知道,如果有变动,是谁在动。”
谢危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暮色渐深,殿内的灯还没点,只有炭盆里的火光照着两个人的脸。火光在他眼底跳动,像一簇极小极小的星子。
“你从前不碰这些的。”他说。声音很轻,不知是在说今生的她还是前世的她。
姜雪宁低下头,看着几上的松子糖,拿起一颗在指间转了转。“从前我以为,不碰就不会错。”她说,“后来发现,不碰也是错。”
谢危没有说话。他伸手从纸包里也拈了一颗松子糖,放进嘴里。两个人隔着一盏还没点的灯,各自嚼着嘴里的甜。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蹿高了一寸。
过了许久,谢危开口:“燕临那边,我替你去一趟。”
姜雪宁抬起头。
“京畿大营的事,我去问他更稳当。”他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看着炭盆里的火,“燕临与我有旧交,不必你亲自出面。你的人在暗处,不要动得太早。”
姜雪宁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火光里显得很清晰,眉骨的阴影很深,下颌线绷得很直。她知道他去问燕临不单单是为了查布防——燕临是她的少年旧友,他不想她与燕临走得太近。这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好。”
谢危站起身来,把松子糖的纸包往她那边推了推,像是叫她收好。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四月的晚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跨出门槛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尤芳吟那边,让她小心些。萧家虽然倒了,余党还在。”
“我知道。”姜雪宁说。
门合上了。脚步声沿着侧廊远去,越来越轻,最后融进了夜色里。姜雪宁坐在暖阁里,看着几上的松子糖和那本摊开的《权臣传》。她把指间那颗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慢慢渗进喉咙里。她忽然想起前世有一回,尤芳吟来看她,带了一盒桃花胭脂。她那时心情不好,没怎么理会,尤芳吟坐了半个时辰就走了。后来尤芳吟随夫家离京,临走前递了一封信进来,信上说:娘娘,您在这宫里要好好的。她当时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收进匣子里,没有再回。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那些在意她的人走远了。她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把册子重新打开。在“芳吟已入局”下面,她又添了一行字:燕临可倚,谢危可信。
墨迹干了。她合上册子,熄了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窗外梅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四月末的夜风已经带了初夏的暖意。她把手拢进袖中,指尖触到那只白瓷瓶——冻疮膏,红蜡封,她一直没拆,也一直没扔。
她把瓶子拿出来,在掌心里握了握。瓷面温温的,被她捂久了,已经有了她自己的体温。她推开窗,把瓶子放在窗台上,月光照下来,白瓷泛着一层柔润的光。她看了它一会儿,然后关窗,转身往内殿走去。
棋局是她布的。可棋子落下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这盘棋她不只是在下输赢。她还在下一局更重要的东西——把那些散落的前世、那些错过的人、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一个一个地,重新放回到该在的位置上。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掌心里还留着瓷瓶的温,和松子糖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