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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火中取栗 危宴执手, ...

  •   四月末,宫中出了一桩大事。
      先是御膳房走水,烧了小半个东库房。火灭之后,查出来是炭火管理不善,管事的被革了职,换了新人上去。换了不到三日,新管事的就发现了一桩更要命的事——有人往坤宁宫的膳食里掺了东西。
      掺的是附子粉。量不大,每道菜里只放了极微量的一点,若非顿顿都吃,本不容易察觉。但新管事在坤宁宫当差的第一日就发现了,因为那日姜雪宁用了半碗莲子羹,不到一个时辰便觉得心口发闷,指尖发麻。太医来看过,说是中了微毒,好在量少,将养几日便能排干净。
      谢危当晚就进了宫。
      他来的时候姜雪宁正靠在暖阁的榻上,手里捧着一碗解毒的汤药,面色有些白,但精神还好。炭盆烧着银霜炭,暖意足足的,把四月的潮气都逼在门外。谢危推门进来,步子比平时急了一些,袍角带风,走到榻前站定,低头看她。
      “吃了几口?”他问。
      “半碗。”姜雪宁抬了抬手里的药碗,“太医说没事。”
      谢危没有接话。他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握。他很少坐得这么近,近到膝盖几乎碰到了榻沿。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落在炭盆里烧得正旺的火上。
      “查出来了。”他说,“萧家的人。”
      姜雪宁把药碗放下,碗底磕在几面上,轻轻一声响。她没有很惊讶,或者说,她已经过了惊讶的阶段。前世的记忆里,萧姝确实对她动过手,只是那时她浑然不觉,或者察觉了也没往深处想。如今重活一世,她比从前警醒得多,可萧家的人比她记忆中更早动手了。
      “附子粉是从太医院流出来的。”谢危继续说,“一个被贬去药库的老太医,与萧家沾着亲。他儿子在外头欠了赌债,被人拿住了把柄。”
      姜雪宁听着,手指搭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你打算怎么办?”
      谢危沉默了片刻。他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很沉:“明日宫宴,萧家人也在。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来,掌心朝上,放在她膝前的锦被上。她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他的手很稳,纹丝不动地摊在那里,像在等她把什么放上去。姜雪宁犹豫了一息,把手放了上去。掌心贴掌心,温热碰温热,他的指尖微微收拢,把她的手扣住。然后他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在她掌心写了两个字——小心。
      指尖落在她掌纹的沟壑里,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小”字的竖钩在她生命线上拖过去,像一根细细的羽毛划过水面。“心”字的三点落在她掌心最中央的窝里,一点、两点、三点,每一点都带着他指腹的温度和微微的力道。她的掌心很敏感,平日里碰一下桌角都会缩,此刻他的指尖压着那些细细的纹路,一笔一划地走,她觉得掌心像着了火,烫的。可他没有停。写完了“小心”两个字,他的指尖又在她掌心里轻轻画了一个圈。那个圈没有含义,只是收笔时的一个尾,可那个圈画在掌心最软的地方,带着一点迟疑的、不肯收回去的滞留。
      姜雪宁的呼吸顿了一拍。她抬眼看他,他正低着头看她的手,目光落在那只被他写了字的掌心上,神色很淡,看不出什么。可他的手指——那根写完字的食指——还停在她掌心里,没有收回去。
      “宫宴上我会坐在你左侧。”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萧家的人若敬酒,你别喝。但你需要拖延时间,让他们以为你在喝。”
      “拖延时间做什么?”
      “做戏。”他说。他的食指终于从她掌心移开了,但她掌心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像几个字刚刚被火烙在皮肉上。“我做了一壶假酒,会让人换到萧家那桌。你只需让他们的注意力留在你身上,别的我来安排。”
      姜雪宁慢慢收拢手指,把那点温度攥在掌心里。“你要抓现行。”
      谢危点头。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膝上,恢复了方才那种端正的坐姿。可方才那只掌心贴掌心的触感还留在两个人之间,像一缕极细的、拉不断的丝线。他又开口,声音更低了:“还有一件事。”
      “嗯?”
      他偏过头来,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的眼睛上停了一息,然后落在她的脸颊上、鼻梁上、唇线上。看了很久。久到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他才垂下眼,重新伸出手来,掌心朝上,又摊在她面前。
      姜雪宁把左手放进他掌心里。他合拢手指,扣住她的手。这一次他没有用食指。他低下头,把嘴唇凑近她的掌心,嘴唇几乎碰到皮肤——但没有碰到。他极轻地、极慢地,用唇形在她掌心写了两个字。没有声音,只有气流拂过皮肤的触感。温热的、带着一点潮湿的、像羽毛尖端擦过水面的触感。
      姜雪宁的整个手臂都酥了一瞬。她辨认着那两个字——唇形从左到右,先是一个圆唇,接着是一个展唇,然后是一顿,再是一个轻轻合上的动作。她读出来了。是“别怕”。
      他写完之后,没有立刻直起身来。他的唇离她的掌心只有半寸,呼吸落在她掌心里,温热而均匀。姜雪宁低头看着他垂下的眼睫和近在咫尺的鼻梁,心跳得像被炭火烤着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涌。她想把手缩回来,可手指被他的掌心扣着,抽不动。或者说,她不想动。
      过了三息,谢危松开了手。他直起身来,面色如常,好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站起来,整了整袖口,低头看着她:“明日宫宴,辰时我来接你。”
      说完他就走了。推门出去时,四月的晚风涌进来,吹得炭盆里的火苗晃了一晃。姜雪宁坐在榻上,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掌心。掌纹还是那些掌纹,可她总觉得那上面多了些什么——几个字的痕迹,一行唇印的温度,还有一道他指尖画下的、迟迟疑疑的圈。
      她把掌心攥紧,攥了很久才松开。翌日宫宴,一切照计行事。
      姜雪宁坐在御座左首,谢危在她左侧半步处,隔着一张小几。他的位置很微妙——不算近,够不上逾矩;可也不算远,他微微侧身便能看见她桌上的杯盏。萧姝坐在右首,远远地朝她举了一次杯,姜雪宁回了一笑,把酒杯端起来,停在唇边做了个样子。谢危的左手搁在几上,手指轻轻在桌面上叩了一下——一下,代表“好”。萧家的人果然来敬酒,来了一轮又一轮。姜雪宁应付着,把时间一点点拉长。她不知道谢危在做什么,只知道他始终没动过地方,始终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他的目光偶尔扫过来,每一次都极短,短到旁人根本察觉不到。可每一次扫过来的时候,他都会不经意地抬一下左手——在桌上轻叩一下,或在杯沿上摸一下。那些动作太小了,小到像是无意义的。可姜雪宁看着那些手势,心里就稳了一分。
      宴过三巡,萧家那桌忽然炸了锅。有人喝下酒后脸色骤变,捂着喉咙倒了下去。殿中顿时大乱,金吾卫从门外涌进来,把萧家一桌人团团围住。谢危这才起身,朝御座拱手,声音不高不低,恰好满殿人都能听见:“陛下,臣方才留意到萧家酒壶有异,已着人查验。酒中掺有附子粉,与坤宁宫近日所中乃同一毒物。”
      萧姝的脸白了。
      姜雪宁坐在位上没有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把那只掌心在膝上悄悄摊开。掌纹里还留着他昨夜写字时的触感,像一道细细的、抹不掉的痕。她忽然想起他昨夜写的那两个字。别怕。他让她别怕。她攥住掌心,在满殿的喧哗里,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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