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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重见谢危 梧桐树下四 ...

  •   姜雪宁在坤宁宫里等了七日。
      这七日,她什么都做不了。身体太轻了,像一具刚还魂的空壳,走路时脚底发飘,看东西总觉得隔着一层薄雾。太医来过两次,说是皇后娘娘受了风寒,积郁成疾,需静养。
      静养。她对着铜镜梳头时,镜子里的那张脸是年轻的,十七八岁的模样,眉眼还未完全长开,带着一种青涩的、尚未被命运碾过的柔嫩。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下的皮肤温热,有血有肉。她试着掐了掐掌心,疼的。
      于是她确认了,她是真的回来了。
      可重生这种东西,没有前例可循。她不知道自己是带着前世全部的记忆回到某一天,还是上天只给了她零碎的残片。她只能靠自己的双脚一点点去丈量,哪些事发生过,哪些人还活着,哪些路还来得及拐弯。
      头三天,她几乎没出过寝殿的门。宫人们以为皇后病得厉害,也不敢多问,只按时送来汤药和膳食。姜雪宁端着药碗,低头看着乌黑的药汁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脸,想起前世最后一碗药——那碗毒酒。
      谢危派人送来的,用一只白玉盏盛着,酒液澄澈,像一汪无波的秋水。她那时端起来,手没有抖,甚至还笑了笑。她想,死在他手上,总比死在旁人手上好。至少她知道,他不会让她受苦。
      喝完那杯酒,她确实没有受苦。毒发作得很快,从喉咙到胸口再到四肢,像有一根冰冷的针线飞快地缝过她的全身,把所有温热都抽走了。最后一刻她看见的是坤宁宫的那扇窗,窗外有一枝早梅,花开了一半,未及全盛。
      那枝梅她看了三年。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死在深冬,重生却在春天。或许是老天慈悲,愿意让她从头再活一次,给她一个花期完整的年头。
      第四日,她披了件薄氅,扶着宫人的手,站在坤宁宫前的石阶上,仰头看天。三月的天是淡青色的,像被水洗过,云絮零散地挂在檐角边上。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肺里沉了七日的浊气全部换掉。
      然后她问身边的掌事宫女:"谢大人今日可曾入宫?"
      掌事宫女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想到病中的皇后会问起朝臣。但宫人的本分是不多问,只答:"回娘娘,谢大人每日都在文华殿讲学,今日亦是。"
      姜雪宁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或许是因为,她重活一世,最想见的人居然是他。前世她恨过他,怨过他,最后却把命交给了他。她想再见他一面,看看重生之后的谢危,与前世那个一袭青衫、立在朝堂之上不动如山的人,是不是同一个。
      她等了七日。
      第八日清晨,姜雪宁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宫装,对镜梳了简单的髻,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她推开殿门,穿过坤宁宫东边的回廊,沿着宫墙往前走。三月的风还是凉的,带着泥土潮润的气息,吹在脸上像冰凉的丝绸。
      她走得很慢,不是故意的,是这具身体还不习惯她的意识。每一步都像踩在虚实之间,她得用前世的记忆来确认脚下的路是对的——转过这道月洞门,穿过那片梧桐林,再往前就是文华殿的侧廊。
      她算准了时辰。谢危讲学完毕,会从侧廊出宫。那条路她太熟了,前世她无数次隔着那道墙,听着他的脚步声从廊下经过,一步步走远,从未停下来过。
      她站定在那棵老槐树后面。
      树叶刚刚长出嫩芽,只有稀稀落落的几点绿,挡不住什么。她能看见那道侧廊尽头的门,青砖灰瓦,一扇半开的朱漆门。门下站了一个人,身边还有一个捧着书匣的小太监,正在弯腰说什么。
      姜雪宁的呼吸忽然停了。
      隔了十几丈的距离,隔了前生今世,隔着生死两重。她看见谢危微微侧头,正在听小太监回话。一袭墨青色的锦袍,腰间束着同色的玉带,身形笔直颀长。他抬手理了理袖口,动作从容,不急不缓,像一幅被水墨浸透的画,浓淡刚刚好。
      然后他转过了身。
      姜雪宁的手指猛地攥住了身边的树皮。粗糙的树纹硌进掌心,有一点点痛。但她顾不上,因为谢危的目光穿过那片稀疏的梧桐叶,穿过三月微凉的晨风,穿过她以为坚不可摧的重生之墙,直直地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世界在那一刹那静默了。
      风声停了。远处宫人扫地的哗啦声停了。甚至连自己的心跳,姜雪宁都听不见了。她的目光像被钉子定住一样,牢牢扎在他的眼睛里。
      他眼中的自己——
      是个穿着月白宫装的年轻女子,脸色有些苍白,指尖还残存着掐过掌心的红痕。她的头发梳得工整,但有一缕垂在耳侧,被风吹乱了也没察觉。她的眼底有慌乱、有震惊、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当场拆穿的狼狈。
      那是重生后的姜雪宁。带着前世的全部罪孽和不甘,笨拙地躲在树后面偷看他。
      而他眼中的她,和她眼中看他,似乎无甚不同。
      墨青色的袍角在风里微微拂动,他的面容是她记忆里那张脸,眉眼清隽,鼻梁挺直,唇线总是微微抿着,看不出喜怒。可那双眼睛——她记得前世谢危的眼睛,是深冷的,像冬天的湖面,底下藏着吞没一切的暗流,从来没有人能看透。
      但此刻她看见他的眼睛,忽然发现——他也在看她。
      他看见的姜雪宁,是那个三年前的皇后,尚未被宫廷磨去所有棱角,眼底还有些倔强与不甘。而他看她的方式,与前世任何一次都不同。前世他看她,永远是俯视的,从垂眸到平视,再到最后的居高临下。即便她坐在坤宁宫的宝座上,他站在殿下,她也觉得他像是在低头看一只困在笼中的雀鸟。
      可此刻,他隔着那片梧桐林,隔着前世今生,看着她的目光——是平的。
      没有疏离,没有审视,没有那种运筹帷幄者的从容俯瞰。
      他只是看着她。像一个认识很久的人,在确认另一人是否也认识自己。
      姜雪宁的手缓缓从树皮上松开。她的指甲缝里嵌了些青色的树汁,指尖微微发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谢危也未曾开口。
      那扇朱漆门半敞着,他站在门下,她立在树后,中间是十几丈的石板路,上面落着梧桐的碎影。两个人就这样望着对方,像在照一面跨过生死的水镜。
      风吹过来时,他衣角的暗纹亮了又暗。她忽然想起来,前世她死的那天,谢危也是穿的墨青色的袍子。那时她没看清他的脸,毒发得太快,她的视线最后一刻是落在那枝早梅上的。
      但此刻她看见了。他眼中映出的自己,清清楚楚,纤毫毕现。像他早就知道她会在这里等他一样。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谢危微微垂下了眼。他转身,朝小太监说了句什么,小太监连连点头,捧着书匣退开了。
      然后他朝她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姜雪宁站在树后,腿像灌了铅。她应该逃的,应该转身回坤宁宫,假装只是路过,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可她动不了。他的每一步都踩在她心跳的缝隙里,精准得像是量过。
      他走到那棵槐树跟前,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三月的新叶在他们之间漏下细碎的光斑。谢危低头,看着她。他的呼吸平稳,声线也是稳的,像一池不曾被搅动的水。
      "娘娘的病,可大好了?"
      姜雪宁的睫毛颤了颤。她偏过头,躲开他过于直白的目光,喉咙里含混地"嗯"了一声。
      谢危没有追问。他只是静静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去够什么东西,又生生停住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轻了半度:"好。那就好。"
      他退了半步,拱手为礼,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臣子的礼。可姜雪宁知道,他弯下腰的时候,余光还在看她。
      她看着他直起身,转身,沿着侧廊一步步走远。墨青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隐没在那扇朱漆门后面。
      风重新吹起来,梧桐叶沙沙地响。姜雪宁靠着树干慢慢滑坐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她刚才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一个同样的东西——一种重活一遭之后,茫然四顾,不知前路何处、但有对方还站在原处的光。
      那道光,前世她从未见过。
      可今生的第一天,她就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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