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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五钱寒夜 五钱一炭, ...

  •   姜雪宁是被冻醒的。
      醒来时天还未亮透,窗纸外面是沉沉的灰蓝色,像一块被水浸透的旧绢子。她缩在锦被里,感觉热气已经散尽了,从脚底到膝盖都是凉的,只有胸口那一小块还残存着一丝温。她把手伸出被外试了试,冷气立刻贴上皮肤,密密麻麻的,像针尖。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面也是凉的。鼻尖触到冰凉的丝绸,激得她清醒了大半。
      重生回来,她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前世的记忆像一本翻烂了的书,每一页都折了角。她记得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进坤宁宫的,记得三年里那些漫长的、寂静的冬天,记得最后一杯酒的温度。可她记得最清楚的,是冷的滋味。
      那种冷不是冬天的风能比的。是心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捂不热的冷。谢危送过炭来,可她没有烧。她那时觉得,既然是他送的,那她就不要。她宁可缩在被子里发抖,也不肯用他的东西。现在想想,那三年她到底在和谁赌气,连自己都说不清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披了一件外衣,赤着脚踩在地上。金砖的凉意从脚心蹿上来,顺着小腿一直爬到膝盖。她吸了一口凉气,把脚缩回去,在床边坐了半晌,终于还是把鞋穿上了。
      殿里确实没有炭了。最后几块昨天夜里就烧尽了,只剩一盆冷灰,灰面上还留着余温散尽后的白痕。她蹲在炭盆边,伸手摸了摸盆沿,凉得透了。
      姜雪宁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在殿里踱了几步。她想走动来暖一暖身子,可偌大的宫殿里空荡荡的,越走越觉得冷清。墙角那架铜炉早就灭了,上面的熏香也干了,凝结成一小块暗褐色的残渣。她记得前世这炉香点过三年,那种沉沉的、带一点药味的香气,后来她一闻到就想吐。
      但此刻没有香气,只有冷。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清晨的风立刻灌进来,扑在脸上,带着潮润的、泥土的气息。三月的天还是早春,后院那棵老梅树的枝上已经冒了小小的花苞,粉白的一小点一小点,挂在光秃秃的枝头。她看着那些花苞,想,再过几天就要开了吧。前世她死在冬天,那枝梅才开了一半。
      这辈子她大约能看见一整树的梅花开了。
      她又呵了一口气,把双手拢在嘴边。白雾从唇间散出来,在冷风里散得很快。她把指尖贴上去,想让那一点热气多留一会儿,可指尖太凉了,呵出来的热气还没碰到皮肤就散了。她又呵了一口,把手搓了搓,从掌心搓到指根,再一根一根地搓过去。
      搓了很久,指尖才勉强有了一点暖意。她把手放下来,看着自己搓红的掌心,那上面还残留着一些细小的、浅淡的红痕,是昨日躲在树后时被树皮硌出来的。
      她想,前世有三年,她没让谢危进过这道门。他送来的东西她不要,他写来的信她不回,他站在殿外她命人把门关上。可最后她死的时候,还是他在窗外站了那一夜。
      重活一世,她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来。
      姜雪宁又把双手拢到嘴边呵了一口气。这一次她闭上眼,感觉那点微弱的暖气从唇齿间溢出来,贴在冻僵的指节上,痒痒的、痒痒的,像有一只极轻的羽毛拂过。
      门外忽然响了两声叩门。
      很轻,像是怕惊着她似的。叩完之后停了片刻,又叩了两声,比方才重了一点点。
      姜雪宁放下手,拢了拢身上的外衣:"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人侧身进来,手里拎着一只黄铜炭盆。盆里的炭已经点着了,烧得正好,红彤彤的火光从盆沿溢出来,把来人的半边脸映得亮堂堂的。
      是谢危。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袍子,外罩一件半旧的鹤氅,氅角的边磨得有些发毛了。他抱着那只炭盆走进来,在殿中环顾了一圈,什么也没说,直接走到墙边那架空了的铜炉前,蹲下去,把旧灰清理干净,然后将新炭盆稳稳地放了进去。
      动作利落,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姜雪宁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做这一切。她没开口,他也没开口。殿里只有炭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谢危把炭盆安置好,又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的布袋子,解开袋口,往炭盆里又添了几块炭。那些炭块看着寻常,可姜雪宁认出来了——是上好的银霜炭,只有宫中位份高的娘娘才用得上的。一冬的份例统共就那么些,她这里还没拨下来,他哪里来的?
      她忍不住开了口:"谢大人。"
      谢危的手顿了一下。他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炭是哪来的?"
      他沉默了片刻,说:"买的。"
      "……买的?"姜雪宁愣了一下,"银霜炭宫外买不到。"
      "五钱银子一斤。"他把布袋子系好口,收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炭灰,"城外有炭贩私运进来,我托人带的。"
      五钱银子一斤。她记得前世银霜炭的时价,秋日还便宜些,到了春日青黄不接的时候,私贩能卖到七钱甚至一两。他说五钱——大约是把人情也算进去了。
      姜雪宁看着他的背影。他蹲在铜炉前,低着头,用火钳把炭块拨匀了,让火苗能从缝隙里钻上来。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把眉骨的阴影拉得又深又长。他的脖颈微微向前倾着,后颈那一小块皮肤在火光里显得很薄,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她忽然想起前世有一回,也是冬天,有人告诉她,谢危在城外一家炭铺门口站了半个时辰。她当时以为是谣传,没在意。此刻她看着他在炭盆前弯腰的影子,忽然觉得那件事大约是真的。
      五钱银子一斤。他拎了那一袋子进来,差不多有五六斤。算下来,是三十钱,是他大半个月的俸禄。
      姜雪宁的喉咙紧了紧。她走上前两步,在他身边蹲下来,也看向那盆炭火。火光把两个人影投在背后的地上,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为什么送炭来?"她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碎了什么。
      谢危把火钳放下,直起身来,偏过头看她。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一点炭灰,细细的一线,落在右眼的下眼睑上。
      他没有回答她。他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是凉的,但碰到的瞬间,他皱了皱眉,然后把那只手收了回去,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只小小的铜手炉,巴掌大,炉身被捂得温热。他把它放进她掌心里,合拢她的手指,让她握住。
      "用这个。"他说。
      姜雪宁低头看着掌心的铜手炉,炉盖上錾着一枝梅花,纹路已经被磨得有些浅了,像是用了很多年。炉身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意从掌心渗进去,沿着手腕一路上行,终于汇入心口。
      她攥紧了那只手炉,把脸偏过去,不让他看见自己眼眶里浮起来的那一层薄薄的水光。
      "多少钱?"她哑着嗓子问,"……手炉。"
      谢危沉默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半晌,他开口:"不用钱。用了很多年了,旧东西。"
      姜雪宁把脸埋下去,额头抵在手炉边缘上,感觉那股暖意从额头渗进脑子里,把那些冷的、冰的、硬的东西都化开了一点。
      她想,前世她用了三年,把他所有的好都拒之门外。今生,他用了三天,就跨过了那道门。
      炭火安静地烧着。窗外那枝梅的花苞,在渐渐明亮的天光里,似乎比方才鼓了一点。
      她握着那只温热的铜手炉,站在他身边,什么都没再说。
      殿里的冷,好像也没那么骇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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