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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殿前惊梦 钟声惊梦, ...

  •   姜雪宁是听见钟声醒来的。
      那钟声不知从何处来,沉沉地压过宫墙,碾过琉璃瓦,最后落在她耳朵里时已经化作了耳鸣似的嗡嗡余响。她猛地睁开眼睛,胸腔里那颗心还在剧烈地跳,跳得肋骨发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地撞,要撞出一个出口来。
      枕上是湿的。
      她抬手去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泪痕从眼角蜿蜒到耳后,又洇进青灰色的枕面里,晕开更深的一块。她盯着那片水渍看了很久,直到它和自己的呼吸一起慢慢变干,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掌心也有痛——右手的指甲不知何时深深嵌进了肉里,月牙形的印子泛着白,边缘渗出一丝极细的血线。
      她缓缓松开手指,那五个白印才一点一点地回血,变成粉红色。
      天还没亮透。窗纸上蒙着一层灰蓝色的光,像隔了层脏水看天。屋里很静,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慢慢从急促落回平缓,一下一下,沉闷得像有人在远处一下一下地敲一面快要裂开的鼓。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
      坤宁宫。
      这三个字浮上来的时候,她的后颈起了一层细密的寒。她认得这里——这屋里的每一道梁、每一块砖、窗棂上那一道被火烛燎过的焦痕,她都认得。前世她在这间屋子里住了七年,七年里她把这间屋子的每一寸都看熟了,熟到闭着眼能数出地砖的纹路。后来那杯酒端上来的时候,她坐的位置就在窗边那张贵妃榻上,正好对着那道焦痕。
      她慢慢地撑起身子。被子滑下去,露出一件半旧的寝衣,是藕荷色的,领口洗得有些发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纤细,皮肤光洁,没有那些后来才长出来的薄茧。手腕内侧那颗小小的朱砂痣还在,颜色鲜红,像一滴还没来得及干透的血。
      她忽然用力掐了自己的手臂一把。
      疼。
      很疼,尖锐的、真实的、活着的疼。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发不出声音。但她还是努力地出了声,极轻的、几乎是气声的两个字。
      "……真的。"
      门在这时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进来的丫鬟手里端着一盆热水,热气腾腾地往上走,模糊了那张脸。姜雪宁怔怔地看了她三息,才从那张尚且年轻的眉眼间辨认出人来。
      "芳吟。"
      那丫鬟手一抖,铜盆差点脱手,水花溅出来几滴落在青砖地上。她赶紧把盆搁在架子上,快步走过来,伸手去探姜雪宁的额头:"娘娘,您醒了?可还发烧?昨夜您烧了大半夜,奴婢吓坏了……"
      尤芳吟。
      姜雪宁看着她弯下腰来凑近的脸,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和担忧的神色,忽然鼻尖一酸。前世这个人替她挡了一刀,死在她面前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着急的、不放心她的。那时候的血溅了她满手,热的,黏的,怎么擦都擦不掉。
      "……我没事。"她听见自己说。嗓子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沙子里磨出来的。
      尤芳吟显然不信,探过她额头又去摸她的脉,动作利索得很,一看就是一夜没合眼守着。她手指凉,贴在姜雪宁的腕上,冰得她微微一缩。
      "还有些低热。"尤芳吟皱起眉,"娘娘再躺会儿,奴婢去请太医——"
      "不必。"
      姜雪宁按住她的手。这一按才发现自己的手心是凉的,而尤芳吟的手指更凉,两人交叠在一处,竟分不出谁更冷些。她吸了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什么时辰了?"
      "卯时三刻了。"尤芳吟被她按住也不挣,只是忧心忡忡地看着她,"娘娘昨夜魇着了,一直说胡话,翻来覆去地喊——"她忽然住了口,像是意识到不该提。
      姜雪宁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喊什么了?"
      尤芳吟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喊……'谢先生'。"
      那三个字像三根针,细细地扎进姜雪宁的耳膜。她松开尤芳吟的手,慢慢靠回枕上,盯着帐顶那朵绣得歪歪扭扭的缠枝莲,半晌没说话。帐子是旧的,藕荷色的绸面已经洗得泛白,缠枝莲的银线也断了几处,露出底下灰扑扑的丝胎。
      她记得这顶帐子。前世她嫌弃它旧,叫内务府换了新的,换上来的那顶是石榴红的,绣着百子千孙图。后来谢危来坤宁宫的那天晚上,他就站在那顶石榴红的帐子外面,隔着纱跟她说话,说的什么她已经记不全了,只记得他最后那句——
      "娘娘请用。"
      用什么呢。用那杯酒。
      "娘娘?"尤芳吟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奴婢去给您端盏蜜水来润润喉?"
      姜雪宁点了点头。尤芳吟转身去了,脚步声轻轻地踩过地砖,出门时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担忧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门关上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铜盆里热水渐渐冷却的微响。姜雪宁慢慢坐直身子,把被子拢到胸口,目光落在那道焦痕上。窗棂上的焦痕大约两寸长,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在木头里。她记得这道痕是怎么来的——有一年冬天她独自守岁,不知怎的走了神,手里挑灯烛的银簪歪了,火苗舔上窗棂,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烧出一道疤。那时候尤芳吟急得直跳脚,她却只是看着那道焦痕笑,说留着吧,挺好看的。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三年后她就会死在这间屋子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尤芳吟一个人。姜雪宁听见有人在廊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隐约捕捉到了几个字——"谢先生"、"昨日"、"皇后娘娘"。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面。
      谢危。
      这个名字在她舌尖上滚了一圈,带着毒酒的回甘。前世她到死都没想明白,他为什么要那样对她。一纸赐婚把他和她绑在一起,那几年里他教她权术、替她挡明枪暗箭、深夜在坤宁宫外站成一座石像——她以为那是温情。结果到最后,那杯酒是他亲手递上来的,隔着石榴红的帐子,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晴。
      "娘娘,谢先生来了。"尤芳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蜜水,脸上有些为难,"说是有要事面禀。"
      姜雪宁接过蜜水,没喝,只是捧着。瓷盏的温度透过指尖传上来,微烫,烫得她指腹发麻。她垂下眼,看水面上浮着的几粒桂花缓缓打转。
      她记得这一天。
      上一世,谢危也是在她病后第二天来的。那时候她还怀着刚重生时的那种茫然和恐惧,缩在帐子里不敢见他。他就在外间站了一炷香的功夫,留下一盒药就走了。后来她才知道,那盒药是治她梦中惊悸的,他不知从哪儿打听到她夜夜做噩梦,专门让太医院配的。
      可那时候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觉得他可怕,避之不及。
      这一世……
      姜雪宁把蜜水送到唇边,小小地抿了一口。桂花的甜香在舌尖化开,温温热热地滑进喉咙,熨得那条干涩的食管舒服地舒展了一下。她放下盏,抬眼看向尤芳吟,声音比刚才稳了许多。
      "请他进来。"
      尤芳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样干脆。但她没多问,应了一声便转身出去了。
      姜雪宁听着她的脚步声穿过外间,然后是门被拉开的声音,再然后——一道更沉的、更缓的脚步声踏了进来。
      那脚步声她太熟悉了。前世几百个日夜,她听过这脚步声从远到近,从廊下到阶前,从门外到帐外。每一次他都走得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量过似的,长短一致,节奏恒定,让人听不出情绪。
      她抬起头。
      门开着,晨光从他背后涌进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道暗金色的剪影。他站在门槛里一步的位置,没有再往前走,穿一件竹青色的长衫,腰间系的是一根墨色的素带。逆光里看不清他的脸,但姜雪宁知道他在看她——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过鲜明,像有实质的重量落在她身上,压在她的肩上、额上、交叠的双手上。
      "皇后娘娘。"他开口了。
      声音比记忆里年轻一些,没那么沉,尾音微微上扬——大概是这辈子的谢危还没经过那些把她碾碎成泥的世事。但这三个字的称呼和前世一模一样,不卑不亢,不远不近,隔着一整个坤宁宫的距离叫她。
      姜雪宁的手指在被子下面蜷了蜷。
      她该怕他的。前世那杯酒的滋味到现在还卡在她喉咙里,只要一想起来就泛恶心。可她看着逆光里那道笔直的身影,看着他停在门槛前一寸的位置——这个距离恰好是臣子对皇后该有的礼数,不远不近,挑不出半点错处——她忽然觉得胸口那颗重新开始跳动的心脏,在恐惧之外还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是什么呢。
      她说不清。
      "谢先生。"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还是哑的,却比方才平稳了许多,"进来坐。"
      他顿了一下。
      那一顿极短,短到如果不是姜雪宁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察觉。但她的眼睛捕捉到了——他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线,像是原本绷着一根弦,忽然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然后他跨过了那道门槛。
      晨光从他身后漫进来,铺了一地淡金色。坤宁宫的地砖被这光照得泛起温润的光,连那道窗棂上的焦痕都显得柔和了几分。谢危在离床榻五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垂着眼,没有直视她。
      "听闻娘娘昨夜高烧不止,臣斗胆来探望。"
      他说"斗胆"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只在陈述一个事实。
      姜雪宁没接话。她看着他垂下的眼睫,看着他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那手腕细而白,腕骨突出,像是这一世的谢危还没有被权柄喂胖。他袖口绣着一道极淡的云纹,针脚细密,但颜色已经洗得浅了。
      这身衣服她见过的。前世她病愈后尤芳吟跟她念叨,说谢先生那天穿的是件洗旧了的竹青衫子,连条像样的腰带都没系,也不知道这帝师当得有多寒碜。
      那时候她只当是闲话听过就算了。
      现在她看着那根墨色的素带,忽然觉得喉咙里的那股恶心感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钝钝的酸,从心口慢慢往上爬,爬到眼眶,被她又生生压了回去。
      "谢先生有心。"她说,语气比她预想的要平静,"本宫已无大碍。"
      他这才抬起眼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像是无意的一瞥,可姜雪宁在那一眼里看到了某种很复杂的东西——她读不懂,但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像一口井,井水底下沉着什么她看不清的旧物。
      "那就好。"他说,又垂下眼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铜盆里的水彻底凉了,窗纸上的灰蓝色褪成浅浅的米白,太阳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上升。尤芳吟守在门外,隐约能看见她半个侧影,正侧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姜雪宁捧着那盏蜜水,手指在瓷壁上慢慢画着圈。桂花的甜香还在舌尖上萦绕,淡淡的,却怎么也散不去。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前世这天谢危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那时她害怕地往帐子里缩了缩,他便没有说出口,只是把一盒药放在门边的小几上就走了。
      后来她打开那盒药,里面除了一颗颗琥珀色的丸子,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字迹是她从未见过的潦草——
      "保重自身。"
      那四个字她记了很久。久到后来那杯毒酒入喉的时候,她眼前闪过的最后一幕居然不是仇怨,而是那张纸条上的墨迹。
      "谢先生。"
      她忽然开口。谢危已经转身要走,听见她的声音又停下来,侧过半个身子。
      姜雪宁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灌满了整个胸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恐惧、怨怼、酸楚都暂时压到底下。她抬起眼,目光越过五步的距离,直直地落在他脸上。
      "你昨日送来的药,"她说,"本宫吃了。"
      这句话是假的。前世她没吃,那盒药原封不动地搁在妆奁底层,直到她死都没打开过。但此刻她说出口的时候,嗓音里的哑意居然被一种奇异的笃定取代了,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
      谢危没说话。但他侧过来的那只眼睛里,那团她读不懂的暗色忽然动了一下,像是深水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片刻后,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便好。"
      他走了。脚步声还是不紧不慢地穿过外间,拉开大门,走进晨光里。姜雪宁听着那声音一点一点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宫墙的另一边。
      她低下头,看着盏中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蜜水,看着那几粒桂花沉在水底,安安静静的。
      窗纸越来越亮了,那道焦痕被日光一照,竟显出几分浅淡的暖色来。坤宁宫里开始有了其他动静——远处洒扫的宫女在说笑,近处檐下的鸟在啄食,尤芳吟的脚步声又响起来,推门问她要不要再用些早膳。
      一切都活着。
      姜雪宁慢慢地把那盏蜜水喝完,一滴不剩。桂花的甜味一直流到胃里,温温热热的,把那个毒酒灼烧的旧梦压得更深了些。
      她把空盏递给尤芳吟,开口时声音终于不再哑了。
      "替我备身衣裳吧。今日天气好,我想去外面走走。"
      尤芳吟愣了一下,随即绽出一个大大的笑来:"哎!奴婢这就去!"
      她转身往衣柜那边跑,步子轻快得像只雀。姜雪宁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藕荷色比甲,忽然弯了弯嘴角。
      窗外,号角声又响起来了。
      但这一次,那声音不再像催命的钟。它远远地穿过宫墙,穿过琉璃瓦,落进坤宁宫里时只剩下一点点余响,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醒来。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跳得不算快。一下,一下,稳稳的。
      活着的。
      她轻轻吸了口气,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踏的地砖是凉的,透过袜子传上来一阵寒意,激得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她站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赤裸的脚趾在青砖上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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