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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闺中密友 假语试真心 ...

  •   尤芳吟是午后入宫的。
      她来的时候,姜雪宁正坐在偏殿的窗前看那棵梅树。花开到最盛了,满树粉白,像落了半树薄雪。风一过,花瓣就簌簌地落,铺了窗台薄薄一层。姜雪宁伸手去接,掌心拢住了两瓣,触感凉而软,像蝴蝶收拢的翅。
      掌事宫女来报时,她把手里的花瓣撒回风里,整了整衣袖,走到正殿去等。
      尤芳吟很快便进来了。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梳着未嫁女子的双髻,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绒花,走路时步子轻快,裙摆一掀一掀的,像一只刚落在枝头的雀儿。她进门时先左右看了一圈,确认殿中无人,然后才快步走到姜雪宁跟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嘴里却压着声音喊了一句:“雪宁姐姐。”
      声音里带着一点被压得很低的热切。
      姜雪宁看着她。尤芳吟比前世记忆里的样子年轻许多,脸上的稚气还没褪尽,一双眼睛又圆又亮,看人时总带着一种毫不设防的坦荡。前世她是姜雪宁在宫里唯一真正信过的人。那个冷寂的冬天,尤芳吟冻得通红的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包捂得温热的栗子,一颗一颗剥给她吃,栗子壳堆了小半碟。
      后来尤芳吟死了。死得很突然,一场急病,头天夜里还在坤宁宫陪她说话,第二天清早人就没了。太医说是邪风入体,姜雪宁哭了好几日,谢危派人来宽慰了她三回,她都没见。
      如今尤芳吟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双髻上那朵绒花随着她行礼的动作轻轻颤着,像一只活着的、停在花心里的蝶。姜雪宁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偏过头,假装去看窗台上的花瓣,把那一瞬间的涩意压了回去。
      “起来吧。”她说。
      尤芳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凑到她跟前,压低声音问:“姐姐身子可大好了?我听人说你病了好些日子,急得不行。前儿个托人递了牌子进来,今日才准了。”
      姜雪宁拉着她在榻边坐下,亲自给她倒了一盏茶。尤芳吟接过茶,两只手捂着杯壁,指尖在杯沿上轻轻点着,像是在确认杯壁的温度。她低头看着盏中的茶汤,忽然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着姜雪宁,说了一句:“姐姐,你瘦了。眼眶底下有青的,是不是夜里没睡好?”
      这样直白的关切。前世尤芳吟也总是这样,不管面前站的是谁,她从来看不出地位尊卑那一套,只认人和人的情分。姜雪宁的喉咙紧了紧,垂下眼去,把茶盏拢在手心,看里面的茶叶一根一根竖着浮沉。
      她没有接话。殿里静了片刻。尤芳吟也不催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低头喝一口茶。午后的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端坐着,一个微微侧着身,凑在近旁。
      姜雪宁沉默了一会儿。她心里有事。重生以来,她手上能用的牌太少,一个坤宁宫,半数宫人是内务府的眼线,她做什么说什么,用不了半日就会传到旁人耳里。她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替她传话、打探、做一些她亲自出马反而太显眼的事。
      尤芳吟是最合适的人选。前世她死心塌地跟着姜雪宁,从未出过差错。但姜雪宁重活一世,不敢再轻易把命交到任何人手上。她需要确认——这一世的尤芳吟,还是不是前世那个尤芳吟。人心是会变的,也许前世的忠诚是因为没有遇到考验,也许今生的岔路会让这张干净的脸长出别的表情。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有些凉了,涩味重了些。她放下茶盏,忽然开口:“芳吟,我跟你说一件事。”
      尤芳吟立刻放下杯子,正过身来看着她,两只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并拢。那个姿态像是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雀儿,竖着耳朵听风里的动静。
      “我前几日做了个梦,”姜雪宁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梦里有人告诉我,说宫中有人要害我。那人姓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尤芳吟的脸上,一瞬不移。她观察着尤芳吟的每一个细微反应,睫毛的颤动、瞳孔的收缩、嘴唇的微张。这是她前世在宫里待了三年学会的本事,看人先看脸,听话先听话外音。她说了假话,但也是真话。萧姝确实在前世害过她。只是此时此刻,她还没有证据,也还没到萧姝真正动手的时候。她把这个消息提前抛出来,当做一次试探。
      尤芳吟的反应很快。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眉头皱起来,两只手从膝上抬起来,在空中虚虚地比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似的:“萧?哪个萧?宫里姓萧的,我只认得萧姝萧妃娘娘。是她?”
      她的声音没有压住,说到“萧姝”两个字时微微拔高了一点。姜雪宁立刻伸手按了一下她的手腕,尤芳吟马上意识到什么,把声音又低了下去,但脸上的神色更急了,凑得离姜雪宁更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肩头:“姐姐你说清楚些,怎么个害法?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你从哪里知道的?”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每一个都指向“保护她”这个方向。尤芳吟没有问“你为什么告诉我”,没有问“这是真的还是假的”,没有问“你打算怎么办”。她只问“怎么害的”“什么时候”“在哪里”。第一反应是弄清楚危险,第二反应才是对策。
      姜雪宁看着她那双急得发亮的眼睛,心里那根绷了三日的弦松了半分。
      但她还没有完全放心。她垂下眼睛,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补了一句:“那梦里还说,萧姝已经找好了人,是我宫里的。具体是谁没说清楚,只说是每日都能近我身的。”
      这一句是更重的一枚棋子。如果尤芳吟心里有鬼,她此刻会开始盘算,会下意识去看殿中伺候的宫人,会露出犹疑或闪烁的神色。可尤芳吟没有。她直接把头转向殿门的方向,眼睛盯着门口那几个垂手站着的宫人,目光一个个扫过去,像是在心里过筛子。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回来,凑到姜雪宁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说:“姐姐,你这几日吃的用的,是谁经手的?尤其是药。你病着,药最要紧。”
      这句话一出口,姜雪宁的心就定了。
      尤芳吟没有往别处想。她没有想这件事要不要报给别人,没有想萧姝是不是得罪不起,没有想自己会不会被牵连。她第一反应就是药。药是最容易动手脚的地方,也是姜雪宁最不容易防备的地方。尤芳吟在闺中时就以细心闻名,她父亲在太医院做过几年主簿,她从小耳濡目染,知道要害一个人,药和吃食是最省事的法子。
      姜雪宁看着她急得有些泛红的眼眶,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轻声说:“药是太医署统一煎的,经手的人多,不好查。但我这几日留了心,觉得有一味药的颜色比寻常浅了些。”
      尤芳吟立刻说:“明日我托人从宫外请个大夫进来,我父亲认得几个靠谱的。姐姐你写个方子,我拿出去比对。”
      她说这话时,身体前倾,两只手虚虚地握着姜雪宁的手腕,指尖用了点力,像怕她跑了似的。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姜雪宁,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还没退尽,可眼神是稳的。
      姜雪宁低头看着她握在自己腕上的手指。那手指细而短,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指腹上有一小点薄茧,是小时候练字磨出来的。这双手,前世也曾这样握过她的腕,那时尤芳吟说的是“姐姐你别怕,我陪着你”。
      如今这一世,她不过抛了一个半真半假的饵,尤芳吟便连人带心一起扑了过来。
      姜雪宁把另一只手覆上去,盖住尤芳吟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两个人坐在午后安静的偏殿里,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姜雪宁才开口,声音里带了一点极淡的、藏在平静底下的哽咽:“芳吟,你信我吗?”
      尤芳吟翻过手来,反握住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她抬头看着她,那双圆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梅影,亮堂堂的:“姐姐说什么呢。我不信你信谁?你说萧姝害你,那就是萧姝害你。你说药有问题,那就是药有问题。你只管说,我来跑腿。”
      语气笃定,像在说一件早已定好的事。
      姜雪宁看着她那张坦荡的脸,忽然想起前世尤芳吟死的那一日,自己也是这样坐在窗前,窗外也有一棵梅树。那时她不知道那是最后一面,连一句好好的话都没来得及说。
      如今梅树还在,花开了满枝。尤芳吟的手还攥着她的手指,温热的,带着一点薄汗。
      姜雪宁垂下头,把额头抵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上,闭了闭眼。尤芳吟没有追问她怎么了,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像小时候哄受惊的猫一样,一下一下地拍着。
      “没事的,”尤芳吟低声说,“我在这儿呢。”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落进土里的种子。可姜雪宁知道,这颗种子会发芽。这一世的尤芳吟,还是那个会把栗子捂热了剥给她吃的人。
      窗外梅花落了几瓣,飘在窗台上。茶凉了,但两只手交握的地方是暖的。
      姜雪宁直起身来,把泪意收干净了,脸上恢复了她惯有的平静。她松开尤芳吟的手,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折好了递过去。
      “明日出宫前,”她说,“帮我把这个交给东街口第三家铺子的掌柜。不要经旁人的手。”
      尤芳吟接过帕子,没有打开看,直接收进了贴身的衣袋里,拍了拍袋口,像是要把那个秘密压实了。她抬头看着姜雪宁,点了点头,什么也没再问。
      姜雪宁看着她,忽然觉得重生以来,这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有一块地方,是安稳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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