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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旧怨新局 旧敌登门, ...

  •   萧姝来得比姜雪宁预想的要早。
      前世,萧姝是在她入主坤宁宫半年后才第一次登门的,那时她已经在后宫里站稳了脚跟,萧姝是来探虚实的。可这一世,她才重生不到半月,萧姝就来了。姜雪宁坐在偏殿的暖阁里,听掌事宫女通传“萧妃娘娘求见”时,手里的茶盏微微倾斜了一下,茶水在杯沿上荡了荡,没有洒出来。
      她放下茶盏,用帕子按了按嘴角,说:“请进来。”
      萧姝进来的时候,像一阵穿堂而过的风。
      她今日穿了一身绯红色的宫装,裙摆上绣着大朵大朵的芍药,花瓣层层叠叠,走起路来那些花像活了一样在裙上摇曳。她比姜雪宁记忆中年轻许多,鬓边簪了一朵新开的粉色宫花,衬得一张脸格外明艳。她跨进殿门时脚步很快,带起一阵香风——是苏合香混着玫瑰露的气味,甜腻里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辛冽。
      “皇后娘娘安。”萧姝行了个半礼,腰弯得很浅,眼睛却抬着,直直地看着姜雪宁。她的声音脆而亮,像敲在银盘上的玉珠,“臣妾听说娘娘前些日子病了,一直想来探望,又怕扰了娘娘静养。今日实在忍不住,便厚着脸皮来了。”
      姜雪宁看着她弯下去又直起来的腰,唇角没什么弧度。前世萧姝也是这么开场的,一模一样的说辞,一模一样的神态。她那时信了,以为萧姝真心来探病,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阵子体己话。后来才知道,萧姝从坤宁宫出去的当天下午,后宫上下就传遍了她“形容枯槁、气色衰败、恐难久居后位”的流言。
      这一世,她不会再拉萧姝的手了。
      “萧妃有心了。”姜雪宁靠在暖阁的榻上,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她坐,“坐吧。炭盆刚添了火,暖一暖。”
      萧姝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下了。她坐得很浅,腰挺得笔直,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定之后,她先把这暖阁上下打量了一圈,目光从窗台上的梅瓶到墙角的铜炉再到姜雪宁盖在膝上的毯子,一样一样地看过去。那目光是含着笑的,笑里却藏着针尖似的利。
      “娘娘这暖阁收拾得真雅致。”萧姝先开口,语气里全是赞叹,“臣妾记得去岁冬日来的时候,这里还摆着一架紫檀屏风呢。怎么今年换了?那屏风上的百鸟朝凤图,臣妾至今还记得,活灵活现的。”
      姜雪宁低头理了理膝上毯子的边角。那架屏风,前世萧姝夸了不下十遍,每一遍都捎带着一句“可惜了”或“若是摆在臣妾那处,定要日日擦拭”。她那时听了,便真以为萧姝喜欢那屏风,主动让人搬去了萧姝的宫里。后来才知道,萧姝转头就把那屏风拆了,把紫檀木料赏给了自己宫里的掌事太监。
      “送去修了。”姜雪宁淡淡地说,“屏风上落了灰,有几处暗纹也磨得浅了,修好了再摆出来。”
      萧姝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像风吹过铃铛:“娘娘真仔细。要臣妾说,旧东西修来修去也费工夫,不如换架新的。臣妾宫里正好有一架新得的黄花梨屏风,雕的是牡丹富贵,明儿让人给娘娘送来?”
      姜雪宁抬起眼来看她。萧姝笑盈盈地回望着她,一双杏眼弯成月牙,眼底却亮得发紧,像一只伸出爪子试探的猫。她在等姜雪宁拒绝,也在等姜雪宁接受。拒绝,她就可以出去说皇后娘娘小气、不识抬举;接受,她就可以说皇后娘娘收受贿赂、与妃嫔私相授受。前世她选了第三条路,稀里糊涂地应了,结果被萧姝拿住了把柄,在皇帝面前告了一状。
      “不必了。”姜雪宁收回目光,声音不高不低,“宫里的东西,各有各的份例。萧妃的屏风,还是摆在自己宫里好看。”
      萧姝脸上的笑凝了一瞬。她显然没料到姜雪宁会这么直白地拒绝,连个客套的弯子都不绕。但她很快又笑起来,笑得比方才更甜:“娘娘说得是。臣妾想得不周到。”
      她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忽然压低了些,带上一丝关切:“说到份例,臣妾听说娘娘这个月的银霜炭还没拨下来?内务府那帮奴才真是越发不像话了。臣妾那里倒还存着一些,要不先匀一半给娘娘用着?娘娘身子金贵,冻着了可不得了。”
      这话说得体贴极了,像一盆温热的炭火端到面前。可姜雪宁听得出那炭火底下的钩子。萧姝的炭要是真送来了,明天满宫上下都会知道皇后娘娘用了萧妃的炭,皇后欠了萧妃的人情。往后萧姝有什么所求,她便不好拒绝了。
      “不劳萧妃费心。”姜雪宁的声音依然平稳,“谢大人已经送来了。够用。”
      她故意提了谢危。萧姝的瞳孔缩了一下,极轻微的一下,像针尖刺了一下水面。她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嘴角的弧度僵了半寸。
      “谢大人?”萧姝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了微妙的变化,声音比方才紧了些,“谢大人倒是关心娘娘。臣妾记得谢大人向来不涉后宫之事,怎么如今……”
      “萧妃。”姜雪宁打断了她。她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放在膝上,目光定定地看着萧姝。她看着萧姝那双含笑的眼睛,看着那笑底下翻涌的试探、嫉妒与算计。前世她被这双眼睛骗了三年。今生,她不会再上当了。
      她开口,语气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萧妃今日来,是探病,还是问话?”
      萧姝愣了一下。
      “若是探病,”姜雪宁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谢过了。若是问话,那便不该由萧妃来问。宫中有宫中的规矩,萧妃若对坤宁宫的事有疑,可以去请皇后的懿旨,或者去问内务府。萧妃觉得呢?”
      萧姝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话来接。她的两只手在膝上攥紧了,指节微微泛白。她方才的从容像一张纸,被姜雪宁这几句话轻轻一戳就破了。她没想到姜雪宁会这么直接,这么不留情面,这么……不像之前那个处处忍让、总是笑着退一步的皇后。
      萧姝猛地站起身来,裙摆上的芍药花剧烈地晃了晃。她站在暖阁中央,胸膛微微起伏着,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度:“娘娘这话说得重了。臣妾不过是关心娘娘的身子,怎么就扯到规矩上去了?娘娘莫不是病了一场,把臣妾的好心都当成驴肝肺了?”
      她的眼眶红了。泪意来得极快,像六月的阵雨,说来就来。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下巴抬起,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姜雪宁看着她这副样子,想起前世也是这样——萧姝每次争不过她,就红着眼眶去皇帝面前哭诉,哭得皇帝心软,回过头来反倒责怪她这个皇后不够大度。
      可这一次,姜雪宁没有慌。她慢慢站起身来,比萧姝矮了半个头,可站直的那一刻,她周身的气度却压过了那身绯红的裙衫。她没有看萧姝的眼睛,而是转过身去,走到炭盆边,拿起火钳,把一块烧得正旺的炭夹起来,轻轻放进萧姝方才坐过的绣墩旁的小炭炉里。然后她直起身,背对着萧姝,声音平稳地送过去:“萧妃的眼泪,坤宁宫不缺。萧妃若是身子不适,我让人送萧妃回宫歇着。”
      她背对着萧姝站着,一动不动。那道背影像一堵薄而坚固的墙,把萧姝所有的情绪都挡在了外面。萧姝在背后站了很久,姜雪宁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自己后背上。可她没有回头。她知道,这一仗,比的不是谁声音大,不是谁眼泪多,比的是谁先撑不住。前世她每次都输在回头太早、心软太快。今生,她不会再回头了。
      萧姝终于转身走了。她没有行礼,脚步急促而重,绯红色的裙摆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她踉跄了一步,也没有回头去扶,只是更快地走了出去。殿门在她身后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像一声不甘的叹息。
      姜雪宁站在原地,又等了一会儿。等到门外彻底静下来了,她才慢慢松开手里的火钳。她的手心里全是汗,掌纹里嵌着几道铜锈的印子,是她方才攥得太紧留下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些铜绿的痕迹,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方才那几句话,她在心里练了无数遍。前世她没敢说出口的那些话,今生她终于说出来了。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没有抖,腿没有软,连心跳都撑到了最后才乱。
      她蹲下身去,把火钳放回原位,又伸手把炭盆里烧透的炭往外拨了拨,让火苗窜得更高些。暖意从炭盆里漫出来,烘着她被冷汗浸湿的后背。她的膝盖有些发软,索性蹲着没起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炭火。
      掌心的铜锈印子还在。她搓了搓,搓不掉,便没再管它。
      炭火映在她的手背上,暖融融的。她忽然想起前世萧姝最后一次来坤宁宫时,也是这样红着眼眶走的。可那时萧姝走后,她自己在殿里坐了一整夜,对着那架被搬空的屏风位子,哭到天亮。
      这一次,她没有哭。她只是蹲在炭盆边,看着自己掌心那些擦不掉的印痕,轻轻吐了一口气。铜锈洗不掉,但她方才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稳稳地扎在了地上。风再大,也吹不倒了。
      窗外那枝梅被风吹落了几瓣,飘在窗台上,粉白的一点一点。炭火噼啪响着,不急不缓,像有人在旁边守着。
      姜雪宁蹲了很久,蹲到膝盖发酸,才慢慢站起来。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让冷风灌进来。风扑在脸上,很凉,但她的背是暖的。她看着窗外萧姝走远的方向,那条宫道上已经空了,只剩几片落梅在风里打着旋。
      她关好窗,回到榻边坐下。炭盆里的火正旺,银霜炭烧出细细的蓝焰,安静而持久。她拢了拢毯子,靠在榻上,闭上眼睛。
      方才那一局,萧姝用眼泪攻,她用沉默守。萧姝用情绪冲,她用炭火挡。萧姝退得快,她没有追。但姜雪宁知道,萧姝还会再来。下次来的时候,大约不会只带一张笑脸和一朵宫花了。
      她睁开眼,看了看窗外。天色还早,三月的午后阳光薄薄地铺在庭院里,把那棵梅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梅花在枝头轻轻摇晃,像是在点头。
      她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茶是凉的,但她的心是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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