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16章 尤芳吟助 暗夜递信, ...
-
尤芳吟递来消息是在一个深夜。
宫门下钥之后,坤宁宫的西角门被叩了三下,两长一短。姜雪宁还没睡,正坐在灯下翻一卷前世的旧档,听见叩门声,手指停在书页边缘,顿了顿。她合上册子,起身走到西角门后,隔着门板问了一声:“谁?”
门外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芳。”
她拉开门闩,尤芳吟侧身闪了进来,身上披着一件灰鼠皮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她进了门,反手把门闩推上,才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被夜风吹得微微发红的脸,鼻尖上还沾着一点细碎的寒气。
尤芳吟比前世年轻许多。此刻的她尚未经历那些后宫倾轧的碾磨,眉目间还留着姜雪宁初识她时的那种亮堂和直率。她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竹篮,篮子上盖着一块粗布。她把竹篮往桌上一放,掀开粗布,里面是几个青瓷小罐,用油纸封了口。
“你要的,”尤芳吟压着嗓子说,“城外铺子里自己制的,没走内务府的账。”
姜雪宁伸手揭开一个瓷罐的油纸,凑近闻了闻。是一罐蜜渍梅子,酸甜的气息混着淡淡的桂花香。她认得这个味道,是尤家城外铺子祖传的手艺,前世尤芳吟每次进宫都会带一罐给她。那时候她还笑过,说堂堂侍郎家的小姐,怎么总往宫里捎这些不值钱的吃食。
如今她看着这几只青瓷罐,心口忽然有些发烫。
“还有这个。”尤芳吟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姜雪宁低头看,是一把小小的铜钥匙,匙齿磨得有些平了。她认得这把钥匙,前世尤芳吟一直贴身带着,锁着一只铁力木的小匣子。匣子里面装的是什么,尤芳吟至死都没告诉过她。而她后来在尤芳吟死后翻遍整座府邸,也没找到那只匣子和这把钥匙。
此刻那把钥匙躺在尤芳吟摊开的掌心里,在烛火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拿着,”尤芳吟说,“匣子我藏好了。你哪天要用了,自己去取。”
姜雪宁看着那把钥匙,没有立刻伸手。她抬眼看尤芳吟,尤芳吟也看着她,眼神清明。尤芳吟素来是直来直去的性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不会解释太多。前世她帮姜雪宁谋划、传信、藏东西,桩桩件件,从没有多问过一个字。
“你不问我要做什么?”姜雪宁问。
尤芳吟歪了歪头,想了想,说:“你想说就说。不想说,我就不问。”
说着她把钥匙往前递了递,指尖几乎碰到姜雪宁的手心。姜雪宁伸手接了,钥匙入手时还带着尤芳吟掌心的温度。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指节微微收拢。钥匙太小了,几乎握不住什么,但她把它握得很紧。
“芳吟。”她开口。
尤芳吟“嗯”了一声。
“如果有一天……”姜雪宁斟酌着用词,“有人拿我的名头来找你,让你做什么事,你不要信。”
尤芳吟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意外。但她只想了想,便说:“行。我只认你亲笔写的字条,别人的一概不理。”
她说这话的语气坦坦荡荡,像是在说今日的晚膳好不好吃。姜雪宁看着她,忽然想起前世尤芳吟死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三月天。宫里的桃花刚开,尤芳吟被人从她宫中带出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后来姜雪宁才知道,尤芳吟是为了替她传一封信,才被人堵在了宫墙夹道里。
那一世尤芳吟到死都没供出她。
这一世她不会让尤芳吟再走那条路。
姜雪宁低下头,把铜钥匙放进贴身的荷包里,系紧袋口。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墙角的铜炉前,蹲下去拨了拨炭火。火苗蹿上来一瞬,把她的脸映得明暗不定。她捡起一块新炭,放进炉中,炭块和旧炭之间迸出一串细小的火星,向上升了升,又落下去。
她站起来,走回桌边,拿起一只青瓷罐,揭开油纸,拈了一颗蜜渍梅子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梅肉软糯,蜜汁裹着桂花的余香。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开口。
“芳吟,你帮我做一件事。”
尤芳吟正把竹篮的粗布重新盖好,闻言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姜雪宁从书案上抽出一张裁好的素笺,提笔蘸墨,写了两行字。墨迹未干,她把素笺折了两折,递给尤芳吟。
“明日午后,你去一趟城东的云来茶楼,把这封信交给二楼雅间的赵姓客商。他若问你从何而来,你就说,”她顿了顿,“就说从城南梅家巷来。”
尤芳吟接过素笺,贴身收好。她什么都没问,只点了点头,然后重新披上灰鼠皮的斗篷,把兜帽拉起来遮住半张脸。
姜雪宁送她到西角门。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宫墙上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不定,光晕在青石板上晃出一圈一圈的碎影。尤芳吟跨出门槛之前,忽然回过头来,看了姜雪宁一眼。
“你这一趟回来,”她说,“变了许多。”
姜雪宁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哪里变了?”
尤芳吟歪着头打量她,目光坦率。她说:“从前你心里有事,不会说出来。现在你会先想别人了。”
她没有再多说,转身走进了夜色里。灰鼠皮的斗篷在黑暗中晃了两晃,便融进了宫墙的暗影中,再也看不见了。
姜雪宁站在西角门的门槛后面,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贴着她的裙摆吹过去。她看着尤芳吟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久到手脚都凉透了,才关上门,闩好门闩,转身往回走。
回到殿中,她在铜炉边蹲下来暖手。炉里的炭火已经烧得透了,焰色变得透明,像一层极薄的、流动的琉璃。她把两只手伸到火苗上方,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回升。
手心的荷包里,那把铜钥匙贴着她的皮肤,带着微凉的金属触感。她攥了攥拳,钥匙在荷包里轻轻硌着她的掌心,像一个沉默的、可靠的约定。
她想起方才递出那张素笺时,尤芳吟接过的一瞬间,指尖碰着指尖,那张纸在两人手中停留了一息。那一息里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手里传出去,又从尤芳吟手里传回来。像一只火把,从一个人的手中交到另一个人手中,在暗夜里越烧越亮。
前世的尤芳吟死得太早。这一世她要把那把火递出去得早一些,递得再稳一些。因为只有把火递出去了,火才不会灭。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蹿高了半寸,照亮了半间殿室。姜雪宁蹲在炉边,看着自己掌心里被火光映暖的掌纹,慢慢收拢了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