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之上》崽硏

71、皇宫之中 白贤向伊江

　　“我的父亲是个疯子。而我对此视而不见。”

　　伊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听他把话说完。毕竟，从第一个字开始，那便是个与皇宫格格不入的粗鄙词汇。更何况，这世上又有几个人敢当着徽宁公的面，说他是个疯子？

　　“不过，我父亲本人可不知道。谁敢对着徽宁公的威势说三道四呢？只要安安分分地待着，金银财宝便会源源不断地落到自己面前。”

　　当然，白贤也像是在观察周围似的，转动着视线。

　　伊江见状，便识趣地想让周围的人退下。可唯独有一人始终不肯离开——那是徽宁公亲自派来守着他的武人。

　　“……你在做什么？”

　　“我奉有严命。”

　　“难道还有侄子会伤害叔父不成？”

　　听他这么一说，白贤也笑眯眯地挥了挥手，以示自己手中空无一物，表明并无恶意。

　　武人清了清嗓子，说自己会在门外等候，随即退后了一步。即便有严令在身，他也不可能胜过眼前这两位皇族——无论是贵族还是其他身份，都不能与皇族相提并论。

　　伊江望了一眼投下阴影的门扉，随后再次将视线转向白贤。

　　这时，白贤才挺直腰背，坐好后望向伊江。

　　乍看之下，两人的身形似乎有些相似，可轮廓却截然不同。伊江的五官更为清秀，而白贤的身形则显得厚实一些。若单论年龄与地位，两人似乎理应恰好相反，可事实偏偏如此。伊江的模样明显更为柔弱。

　　“……您讨厌自己的父亲吗？”

　　“我倒是很好奇，您为何会这么问。”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毕竟，大多数人都是这么想的。”

　　“背地里议论自己的父亲，真的没关系吗？更何况，还是在父亲的地盘上。”

　　伊江故意装作认真地问道。

　　不过，这话也并非没有道理。

　　必须小心才行。不是常说皇宫里到处都是耳目，无论身在何处，都有人听着、看着吗？这一点，伊江再清楚不过了。

　　即便是亲生儿子，也不会例外。更何况，白贤既然被当作弃子，便意味着他已经被认定为毫无用处。对于这样一个人，徽宁公说不定会随时取他性命。因此，的确不该随意议论这种人的不是。

　　“这里怎么会是父亲的地盘呢？”

　　“那是……”

　　“这里是皇帝陛下的地方。陛下至今仍然在世。”

　　白贤这番近乎洞察一切的话，让伊江的目光也发生了变化。

　　白贤依旧笑得一脸灿烂，却没有半点动摇。

　　那并不是嘲笑，而只是单纯地在笑。

　　“陛下安然无恙，这座皇宫也依然属于陛下。这一点从未改变。即便父亲掌握着实权，也一样。”

　　“你知道自己说的话有多危险吧？”

　　伊江刻意压低了声音。

　　“有那么危险吗？父亲甚至连皇帝的御玺都不能随意盖下。而且，我可是徽宁公唯一的儿子。”

　　“……”

　　“有哪个父亲杀了自己的儿子之后，还能指望别人原谅他？他讨厌被人憎恨。准确地说，他讨厌的是落在我身上的憎恨。明明他自己憎恨着所有人。”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面对伊江的提问，白贤缓缓转动了一下眼珠，随后说了句“谁知道呢”，又重新露出了笑容。

　　他的表情变得如此之快，仿佛戴上了一张面具。

　　实在是个让人无法放下戒心的人。

　　“您说，我为什么要说这些？而且，偏偏是对叔父您说呢？”

　　“原因只有侄公子自己知道。我不过是突然听到这些话的人罢了。”

　　伊江也不紧不慢地回应。

　　不愧是皇帝的儿子，即便说出这样的话，他依旧能从容不迫地应对。

　　只是，在桌案遮挡之下，他的手却紧紧攥住了衣襟。

　　他隐约觉得，似乎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然而，他并不想卷入其中。

　　他只想平平安安地度日，随后去见春白的主人。这才是他应该做的事。

　　“是吗？”

　　“是。”

　　这场微妙的对话，最终还是没能得到一个明确的结论。

　　白贤没有再追问，伊江也没有刻意补充什么。两人似乎都明白，彼此只需说到必要的程度便好，至于更多的事情，还是藏起来更为妥当。

　　然而，率先开口的人仍是白贤。

　　“叔父真是个奇怪的人。”

　　“……哪里奇怪？”

　　“您听了这些话，竟然什么都不问我。”

　　白贤托着下巴看向伊江，眼尾微微弯起。他依旧笑着，可那笑容背后的心思却难以揣测。

　　“通常不都会感到好奇吗？比如我在想什么，想要什么，又为什么如此讨厌自己的父亲。”

　　“若说我一点也不好奇，那自然是在说谎。”

　　伊江平静地回答。

　　“但我没有必要知道那些事。”

　　“没有必要。”

　　白贤慢慢重复了一遍。

　　“原来如此。”

　　他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随即上半身微微前倾。他的影子越过两人之间的桌案，长长地投落下来。

　　“那么，我只问您一件事。”

　　伊江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白贤的脸。

　　“叔父，您觉得自己能在这里平平安安地生活下去吗？”

　　伊江的手指瞬间微微一颤。

　　白贤没有错过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依旧笑着。

　　“啊，请别误会。我并不是在担心叔父您，只是单纯地感到好奇罢了。您也知道，这里并不是一个能让所有人都过得安稳的地方。”

　　“……这一点，侄公子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

　　“当然。”

　　白贤没有丝毫否认。

　　“毕竟，我就是在这里出生、长大的。”

　　那句话听起来莫名透着一股寒意。

　　直到这时，伊江才稍稍仔细地打量起白贤的脸。

　　他方才还带着笑意的嘴角依旧柔和，可唯独那双眼睛，仿佛与笑容毫无关系。

　　在这里出生、长大。

　　那么，他究竟知道些什么？

　　是作为徽宁公之子所能享有的一切，还是因为身为那个男人的儿子而不得不承受的一切？

　　伊江没有继续追问。

　　因为他觉得，一旦听到答案，自己恐怕就会踏入一个原本并不想涉足的漩涡。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