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之上》崽硏

70、无法选择的人生 徽宁公以疼

　　那是伊江从小到大，一直听到的话。

　　你还小，不懂这些。
　　你现在还不知道。
　　你需要什么，我最清楚。

　　而每当这些话说完，伊江便总会一点一点地失去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么，兄长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徽宁公注视了他片刻。

　　“当然。”

　　那是一个无比笃定的回答。

　　“你只需要娶一个门第显赫的妻子，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守好自己应有的位置。除此之外，你还需要什么？”

　　伊江差点笑出声来。

　　显赫的门第。衣食无忧的生活。被安排好的位置。

　　这一切对他而言，都与枷锁无异。然而，徽宁公却将它们称作礼物。

　　“……那只是兄长想要的生活吧。”

　　伊江的声音很低，但这一次，他没有退让。

　　“并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徽宁公的目光渐渐沉了下来。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开口问道：

　　“是那只狐狸把你教成这样的吗？”

　　“不是。”

　　“那么，是你自己领悟的？”

　　“是。”

　　伊江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位大人什么都没有教过我。她从未告诉过我应该做什么，也没有要求我追随谁。”

　　他稍稍停顿，调整了一下呼吸。

　　“她只是让我按照自己的意愿去思考而已。”

　　那一瞬间，徽宁公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伊江没有错过这细微的变化。

　　“……兄长不喜欢这样吗？”

　　徽宁公沉默了许久，随后缓缓伸出手，捏住了伊江的下巴。

　　那只手不久前还在抚摸他的头发，此刻却明显加重了力道。

　　“我的弟弟。”

　　他低声说道。

　　“无论你待在谁的身边，学了什么，我都不打算事事过问。”

　　话虽如此，他的手却没有松开。

　　“但有一件事，你必须记住。”

　　徽宁公直视着伊江的双眼。

　　“无论你承了谁的恩情，无论你有多么珍视谁，都无法改变你如今的处境。”

　　伊江咽了咽口水。

　　“你是我的弟弟。无论你身在何处，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徽宁公笑了。

　　“所以，不要对那只狐狸投入太多感情。你越是珍视什么，等到失去的时候，就会越痛苦。”

　　门扉关上，脚步声却迟迟没有远去，时而渐缓，时而又变得急促。直到黎明时分，周遭才终于安静下来。

　　就连看起来丝毫没有离开打算的徽宁公，也直到确认伊江躺下之后，才终于返回。

　　随着两扇门轰然合拢，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伊江睁开了眼睛。

　　这一夜，他自然是彻夜未眠。即使只是静静地躺着，呼吸也仍在颤抖。

　　他从未盖过如此柔软、如此温暖的被褥。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对这一切感到陌生，还是感到不适。

　　但有一点，他却无比清楚。

　　这些东西都不属于他。

　　一切都是如此。甚至连他自己的身体，自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也成了徽宁公的所有物。

　　即便没有人告诉他，他也能清楚地明白这一点。身为人，又怎么可能对此一无所知？

　　在这里，没有任何东西不属于徽宁公。

　　天亮了。

　　太阳升起，随后一群人便如潮水般涌了进来。他们没有丝毫迟疑，径直将伊江扶起，让他站直身子，替他洗漱，又为他穿好衣服。

　　早餐只是简单的粥。

　　他们甚至以男子的外貌不必过于在意为由，声称若是身上长了太多赘肉，终究不大好看，因此特意给他安排了这样的节食餐食。

　　面对这种荒唐至极的做法，伊江也只能顺从。

　　他刚舀起一勺粥，正要送入口中。

　　叩叩——

　　有人敲响了房门。

　　伊江的表情瞬间沉了下来。然而，当他看清来人的面容时，最先浮现的却是疑惑。

　　“叔父，您这么早就在用膳了啊。正好，我也饿了。”

　　对方的脚步快得惊人，转眼便来到了他面前。

　　可当白贤看见伊江的早餐时，他却斜斜地勾起嘴角，低声感叹道：

　　“真是……了不起啊。”

　　伊江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着他。

　　白贤慢悠悠地坐下，目光落在伊江面前那碗白得几乎没有颜色的粥上。

　　“就靠这个，您能吃饱吗？”

　　“……这是他们特意为我准备的珍贵食物。”

　　“看来，您还挺会看人脸色的。我原本还以为您不是这样的人。”

　　“……你究竟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才特意跑这一趟？”

　　“没有。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毕竟，从现在起，我们也算是一家人了，不是吗？”

　　他那张白皙的脸上，并没有徽宁公那般迫人的气势。

　　可那股难以言喻的微妙气息，却让伊江放下了手中的勺子。

　　“那么，你为何而来？是公子有什么话要转告我吗？”

　　“公！哈！哈哈哈哈！原来您是这么想的啊。怎么可能呢？叔父您可能不太清楚，在我父亲眼里，我可是个让他蒙羞的儿子。哈哈哈哈！”

　　“什么？”

　　“啊，说是蒙羞还不够准确。我根本就是个被他抛弃在外、不愿认领的儿子。”

　　伊江无法理解这番话。

　　这怎么可能呢？

　　明明拥有这样一个仪表堂堂的儿子，怎么看都应该认为他有所用处才对。可为什么白贤会这样看待自己？

　　仿佛读懂了伊江眼中的疑惑，白贤依旧挂着微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不过，想来应该也没什么不同。”

　　“什么不同？”

　　“您和我的处境啊。”

　　伊江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白贤脸上的笑容，忽然觉得，那笑意似乎并没有真正抵达眼底。

　　“……你是说，我们都一样吗？”

　　“难道不是吗？”

　　白贤反问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伊江却无法轻易将这句话当作玩笑。

　　他至今仍不明白，白贤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明明身为徽宁公的儿子，对方却似乎并未因此得到多少优待。至少从他的言行之间，伊江看不出半点理所当然的亲近。

　　“叔父不必露出这样的表情。”

　　白贤托着腮，语气依旧轻快。

　　“我又不是来向您诉苦的。”

　　伊江沉默片刻，终于重新拿起了勺子。

　　只是碗里的粥早已失去了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