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之上》崽硏

7、异样的生疏 慧发现伊江

　　瀑布声尚未传来，正是刚刚翻过森林小路的时候。

　　一个小跑着赶来的身影迎上了慧。不，准确地说，是专程来找慧的。不是别人，正是午前一直守在伊江身边的兔子，名叫苏溪。

　　她带着几分泫然欲泣的神情，一看到慧便如同投怀送抱般扑了过来，结果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出什么事了吗？”

　　“那个男人，太奇怪了，阿姐。”

　　“那个男人？伊江怎么了？要想让伤势彻底痊愈，本该好好休养才是。”

　　“整整一个上午，他说要帮忙做事，结果不仅把花盆搬得乱七八糟，还像是对阿姐的黄金特别好奇似的，把仓库弄得一团糟。怎么劝都不听，简直浑身都是怪毛病。”

　　“……他干得很好吗？”

　　“怎么可能。还说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干这种活。”

　　话虽如此，若身为一国王子，确实不可能做过这些事情。

　　扫地、洗衣、干粗活，本就不可能是他所熟悉的事情。既然如此，老老实实待着反倒是在帮忙，偏偏还要胡乱折腾，结果反而惹出一堆麻烦。

　　连向来温顺无比的苏溪都忍不住说出这种话，可见一斑。

　　“饭呢？”

　　“还没有。正准备这就拿过去。”

　　“知道了。把人类的饭菜和我的一起摆好吧。我去洗漱，随后就到。”

　　“……一、一块儿吗？”

　　“觉得有必要去看看。”

　　满脸疑惑的兔子虽然点了点头，却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个顺理成章的吩咐，歪着脑袋想了半天。

　　不管她怎么想，慧径直走到房间角落一处凿开的水孔前，用流出的清澈泉水洗净了指尖。下方的浴池里，水声哗啦作响，已经蓄了大半。

　　沉闷的心情稍稍散去后，伊江的身影便再次浮现在脑海中。

　　之前命悬一线时还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稍微恢复了些力气，便偏偏要自找粗活，把所有人都折腾得鸡飞狗跳。

　　那厚颜无耻的行径虽然让人啼笑皆非，却不知为何，又勾起了她一丝微妙的好奇心。

　　‘这家伙到底是在自掘坟墓，还是另有打算？’

　　慧甩了甩指尖的水珠，静静凝视着从怀中取出的那支梅花簪。

　　这件虽然粗糙，却是由人亲手雕琢而成的寒酸物件，今天格外让她挂心。

　　过了片刻，整理好衣冠的慧最终还是亲手将簪子插入发间，随后朝着摆放饭菜的房间走去。

　　房门打开，正坐在屋里的伊江先是一愣，随即被吓得微微一哆嗦，抬起了头。

　　长长的黑发披散在肩头，原本插在发间的簪子不知是不是已经拿去卖了，连那顶歪歪扭扭的发冠也变得一塌糊涂。

　　不，整个人简直像是刚从泥坑里滚了一圈出来。

　　指尖甚至还沾着淡淡的泥土与灰尘。

　　虽说好歹曾经是一国王子，往日的高傲此刻荡然无存，整个人显得笨拙无比，可面对慧时，态度却出奇地规矩。

　　“我可没让你去干什么苦力活。”

　　“总觉得干坐着有些过意不去。”

　　“那还不如直接睡大觉。”

　　“睡觉反而更不像话。我是真的只想稍微帮点忙。”

　　“……只想稍微帮点忙？”

　　慧仿佛觉得好笑似的挑了挑嘴角，缓缓坐到上首，单手托着下巴。

　　眼前的饭桌上，人类的膳食与灵物的食物自然地摆在一起。

　　然而慧的视线并未落在饭菜上，而是停在了伊江那依旧沾满泥土的指尖，以及一片狼藉的袖口上。

　　“难道你就没想过，你去帮忙，反倒是在给别人添乱吗？”

　　“我并不是想给您添乱。只是觉得干坐着有些过意不去，而且睡觉也实在不合我的性子。”

　　“性子？”

　　慧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那森然的气势让伊江的肩膀微微一僵。

　　可下一刻，他还是点了点头。

　　这份虽显危险，却又格外鲜明的脾性，不知为何让慧觉得有些刺眼。

　　对这种家伙，到底该纵容到什么地步才好？

　　“……头发怎么弄得披头散发的。”

　　“啊。说起来，本来想找根树枝凑合一下，结果原先插着的簪子偏偏碎了，这才弄得如此失仪。实在抱歉。”

　　这绝对是故意的。

　　她虽然早就知道人类这种生物实在让人捉摸不透，可若论起博取同情，他们还真是一把好手。

　　若真被这种伎俩迷了心窍，哪怕是狐狸也会束手无策。

　　然而慧的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探进怀中，将那支簪子取了出来。

　　她甚至还顺手找了个借口。

　　“你的簪子，是我弄碎的。”

　　“这是要送给我吗？”

　　仿佛在说“你想得美”一般，慧将从怀中取出的梅花簪“啪”地一声丢在伊江的餐具旁，而不是递到他面前。

　　“谁说要送给你了。要怪就怪你自己笨手笨脚把它弄碎了。你摆出那副满怀期待的眼神看着我做什么？”

　　伊江的视线落在那支梅花簪上。

　　大概是认出了那粗糙却满载心意的雕刻纹样，他嘴角掠过一丝微妙的笑意。

　　这家伙明明只是拿回了自己的东西，却偏偏透着一股厚颜无耻的机灵劲儿。

　　“那么，借我用总行吧？”

　　“……”

　　“既然是借，用完再还给您不就行了？只要您肯答应……”

　　伊江的话音忽然顿住。

　　因为他一时犯了难，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眼前这位。

　　叫灵物似乎不太合适，他又不知道她的名字。可若叫“狐狸大人”，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怎么说到一半不说了？”

　　“啊，那个。只是在琢磨，该怎么称呼您才比较合适。”

　　“……我有什么值得你特意称呼的？”

　　“可在人类之间，只要彼此熟识，基本都会互相告知姓名或称呼。大概是我已经习惯了人类的风俗吧。真是不好意思。”

　　说起来，当初给慧取名字的那个人，也是嚷嚷着要取一个自己叫起来顺口的名字，胡闹了好一番。

　　大概是这段遥远的回忆被勾了起来。

　　慧微微挑了挑眉，压低声音回答道：

　　“我是慧。张慧。不过，大家平时都叫我慧。”

　　“……慧。”

　　“随你爱怎么叫吧。反正，你又有几回能找得到我。”

　　“那我就叫您主人吧。毕竟您可是春白的主人。”

　　“哈？”

　　慧仿佛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主人？我什么时候允许你用这么肉麻的称呼了？”

　　“既然待在灵物的森林里，把这片土地的主人这样称呼，难道不是再合理不过了吗？还是说，非得叫您‘娘娘’不可？”

　　伊江嘴角挂着一抹足以气人的淡淡笑意。

　　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究竟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认真试探的厚脸皮模样，让慧“啪”的一声将筷子拍在了桌上。

　　“……这才是你的真面目吧。”

　　“是吗？我只是觉得，好好讨好主人本就是下人应尽的本分，这才试着这么叫了一声。看来您还挺受用的嘛。”

　　“下人？”

　　慧细长的眉头猛地挑了起来。

　　“你什么时候成了我的下人？虽然你确实主动要求在我手底下当苦力，可我可不记得给过你这么个卑贱的职位。”

　　“既然如此，比起下人，不如就把我当成一个寄人篱下的恩人看待吧。再不然……”

　　伊江将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视线偷偷飘向插在慧发间的簪子。

　　那毫不掩饰的目光让慧气得轻轻嗤了一声。

　　“嘴倒是挺能说会道。真想要的话，叫主人随你便。不过，往后要是再用那张嘴扰乱我的地盘，或者耍什么花招，当心我让你付出惨痛的代价。”

　　“我记下了，主人。”

　　伊江慢条斯理地勾起嘴角。

　　那张脸上方才的悲凉与高傲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副厚脸皮的优哉游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