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之上》崽硏

8、不眠之夜 慧因伊江与

　　月色被厚重的云层遮掩，夜色也随之暗了下来。

　　柳点亮灯火，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侍奉着慧的寝所。

　　按照慧的吩咐，为了彻底抹去伊江留下的痕迹，房间里的窗户甚至大敞着通风。与此同时，她点燃的莲花形香炉散发出淡淡香气，渐渐弥漫在室内。

　　那分明是令人心情舒畅、让整个内室都显得宁静安然的雅致香气。

　　可慧的神情却异常沉重，眉宇之间隐隐透着挥之不去的忧虑。

　　见此情景，柳不由得回想起自己初入春白时的模样。

　　那一天，实在是个痛苦而又凄凉的日子。

　　天空中，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森林里遍地都是人类的尸体，刺入树干的箭头上沾满了贯穿人体时留下的血迹，交错纠缠，触目惊心。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此起彼伏。那些人类宁愿选择死亡，也不愿苟且偷生。

　　“杀吧。去死吧。”

　　面对那场荒唐至极的厮杀，就连野兽也不得不背井离乡。

　　大地早已被战火吞噬。

　　无家可归、四处逃窜的野兽之中，柳只能拼命逃得更远一些。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活多久，可即便如此，他仍有必须守护的家人。

　　哪怕此生无法长相厮守，他也曾有过朋友，也曾有过打算定亲的对象。

　　虽不像人类那般精致，也谈不上什么荣华富贵，可那些东西确确实实存在过。

　　然而，一切都在顷刻之间化为了乌有。

　　哭声始终没有停下。

　　柳一路奔跑，拼命地奔跑，最终抵达的地方，便是春白。

　　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早已聚集了形形色色的野兽。

　　而在它们之中，站在最中央的那只狐狸，第一次与柳对上了视线。

　　那双眼眸里蕴含的悲伤实在太过庞大。

　　仅仅只是与她对视的瞬间，柳的心脏便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是只有失去一切、被逼入绝境之人才会拥有的空洞眼神。

　　柳与那双森然却又凄凉的眼睛对上的刹那，连那双急于逃命的腿都僵在了原地。

　　从外表来看，她明明比自己年轻得多，可她身上散发出的气势，却已经与森林之王无异。

　　“……你也是，失去了一切逃到这里来的吗？”

　　那道声音浸透着浓重的血腥气，却又对人类的语言熟悉得令人心惊。

　　直到如今，柳仍记得清清楚楚。

　　而她问出这句话的用意也再明显不过。

　　因为她与自己并无二致。

　　曾经将天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狐狸，其传说甚至连柳这样微不足道的狸猫都曾听闻过。

　　然而如今，她却沦为了人类权力斗争中的牺牲品。

　　张慧。

　　没有选择宫廷之中那张华丽的宝座，而是满身鲜血地逃进了这片贫瘠森林的她，所承受的伤痛，与柳经历过的悲痛并无不同。

　　于是，柳将微微颤抖的双手藏进怀中，借着她赋予自己的力量，用人类的语言回答道：

　　“正是如此。我也是一无所有，才逃到了这里。”

　　那一天，在柳颤抖的声音落下之后，慧便再也没有多问什么。

　　她只是浑身浴血地瘫坐在森林中央，望着燃烧的火焰另一端的世界，投去了一道冷酷得近乎可怕的目光。

　　那是两人的初次相遇。

　　也是她们共同背负那份刻骨伤痛的起点。

　　“阿姐。”

　　柳咽下翻涌而来的旧日回忆，静静地将寝所里的灯火调暗了一格。

　　慧依旧陷在深深的沉思之中，默默凝视着虚空。

　　在过去留下的伤痕之上，再次被那个厚颜无耻的人类激起涟漪，本就不是一件容易平复的事。

　　更重要的是——

　　他实在太像了。

　　那副模样，与她曾经在某次痛饮美酒、醉意朦胧之时絮絮叨叨提起的那个男人，竟相似得令人心惊。

　　也正因如此，慧才愈发感到不安。

　　或许，将他带进这里，也并非单纯的巧合。

　　然而，即便把这些说出来，慧也绝不会将区区微末之物的话放在心上。

　　这便是柳与慧之间的相处方式。

　　当然，柳对此从未有过半分不满。

　　自己能够拥有近乎永恒的寿命，能够一直守护在慧的身边，全都仰赖于她所赐予的恩泽。

　　慧或许并非没有缺点，性子甚至还略显刻薄，但她总会做出最为正直的选择。

　　哪怕世间万物都凌驾于她自己之上，只要能够守护好这里，她便什么都愿意舍弃。

　　所以这一次，也一定不会出问题。

　　不。

　　绝不能出问题。

　　柳最喜欢的，便是如今这份平静。

　　不必再去守护谁，也不必再为了谁牺牲自己，只需按照自己的意愿活着，顺应天理而行。

　　这便是慧用了近两百年教给柳的人生之道。

　　因此，柳只希望今天的忧思能够稍稍减轻一些。

　　“要睡了吗？”

　　面对这声轻轻的询问，慧缓缓摇了摇头。

　　窗外倾泻而下的夜色愈发浓重，子夜已近，可慧的思绪依旧纷乱如麻。

　　“你先退下吧。”

　　“……是，阿姐。”

　　柳没有再多问，只行了一礼，便退出了寝所。

　　沉重的木门缓缓合上，房内再次恢复了彻底的寂静。

　　慧起身走向窗边。

　　夜风拂过窗外的落叶，沙沙声中，白日里伊江那张厚颜无耻的脸庞冷不丁地再次浮现在她眼前。

　　披头散发，满脸尘土，却还恬不知耻地称呼自己为“主人”的家伙。

　　实在太像了。

　　无缘无故地太像了。

　　像极了她最珍视的那个人，甚至险些让她误以为，眼前站着的就是他。

　　明明是早已埋葬于过去的面孔，慧却还是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试图挥去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残影。

　　“该死。”

　　在那座被鲜血染红的宫廷里，由她亲手替其阖上双眼的那个人，怎么可能与眼前这个家伙如此相像？

　　从眼神，到微笑时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厚颜无耻。

　　竟相似得让她心口隐隐作痛。

　　可那个家伙，绝不可能是她曾经拼尽性命想要守护的人。

　　这一点，必须分得清清楚楚。

　　他不过是一个在血腥的人类世界里饱经争斗，最终流落到这片贫瘠森林的区区野兽。

　　或许，也和她一样，是满身伤痕、逃亡至此的可怜之物。

　　也就是说——

　　那是一个绝不能让她产生错觉的存在。

　　如果真的是他，便绝不会如此狼狈地逃窜。

　　他只会正面迎敌，然后堂堂正正地战死。

　　这才是慧所认识的那个男人。

　　那个甚至曾亲手赐予他姓氏的男人。

　　“别搞错了。”

　　宛如自言自语般低喃的声音，悄然消散在冰冷的夜风中。

　　以指尖撑着窗框的慧，眼眸再次闪烁起锐利的金光。

　　她根本没有闲暇被情绪左右。

　　这可是她历经数百年的苦难，才终于守护下来的春白。

　　若仅仅因为人类的一张脸便动摇，那么她所背负的伤痛与责任，未免也太过沉重。

　　只要慧倒下，一切都会随之毁灭。

　　她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虽说身为灵物，她本就是微不足道的存在，却也正是靠着这份微不足道的执念，才一路撑到了今天。

　　然而，偏偏就在那份执念之间堂而皇之地扎根的伊江，却恰似一根扎进指甲缝里的细刺。

　　不去碰它，倒也无妨。

　　可一旦那根细小纤弱的刺扎进指甲缝里，便偏偏一碰就疼。

　　即使想要彻底忽视，却又总是不由自主地在意。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成了这样的存在。

　　甚至让她忍不住生出一股念头——

　　当初究竟为什么非要把这个家伙捡回来？

　　越想越烦躁。

　　偏偏她连自己究竟该如何处置这个家伙，都没有半点头绪。

　　真的能把他留下来吗？

　　虽然她隐约觉得，他应该不会带来什么伤害。

　　他身上也没有像当年那个男人一样，散发出强烈的杀意。

　　或许，留下他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可偏偏，她自己的心始终无法平静。

　　那颗彷徨而纠结的心，迟迟无法停息。

　　活了这么久，竟然又会因为区区一个人类而彻夜难眠。

　　慧不由得这样想着。

　　而这一夜，注定不会轻易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