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之上》崽硏

6、刺眼之局 一支梅花银

　　市集离这里并不远。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足够判断出人类究竟逼近到了何种地步。柳也在这期间匆匆追了上来，紧紧跟在慧身后喋喋不休，而慧则一一打量着那些与她记忆中的时代并没有太大区别的人类众生。

　　寻常百姓总是充满生气。

　　虽然生活中确实笼罩着某种挥之不去的阴影，但他们通常不会轻易为了所谓的大义，舍弃自己的性命，牺牲自己，甚至背叛身边之人。他们不过做些微末的小买卖，为街头巷尾随处可闻的闲话开怀大笑，然后免不了对旁人的过错指指点点，对做得好的事情又不吝赞赏。

　　一个嗓门洪亮的商人，正将一枚银钱重重拍在桌上，豪爽地放声大笑。

　　在那片喧嚣的生气之中，慧感受到了人类那既脆弱又顽强的生命力。无论数百年前，还是如今，他们始终都是这般吵闹而繁杂地编织着自己的生活。置身于庞大的人群之中，连她自己都生出了一种错觉，仿佛重新与人类的生命交织在了一起。

　　“哇。”

　　柳紧紧攥着慧的衣角，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叹。

　　说起来，这副人形并不是柳随时随地都能维持的。若走到了慧的法力无法触及的地方，他便会重新变回野兽的模样。因此过去一直都是柳负责打听人类的消息，砍柴时顺便东听西听，将听来的事情带回来告诉她。

　　最初，慧只是派他去边界巡视，奈何柳天生按捺不住好奇心，久而久之竟也成了习惯。自从听得懂人话的那一刻起，他便总是这般听来，再一五一十地向她汇报。

　　也亏得慧喜欢听人类的故事，否则她早就把这小子的嘴给缝上了。

　　“怎么，觉得稀奇？”

　　“是啊。那又是什么东西？虽然我也见过阿姐不少珍宝，可这种东西倒真是头一回见。”

　　“人类的手倒是巧得很。”

　　“看来是这样。果然，每种野兽都有各自擅长的东西呢。”

　　慧像是表示赞同般微微点头，目光却落在了一个摆满簪子的摊位上。

　　粗糙的木桌上，从玉石雕刻而成的簪子，到缀着红珊瑚的各式饰品，应有尽有。坐在摊边的老妪正拿着工具，一下又一下地打磨着手中的簪子。沐浴在阳光下的簪饰泛着莹润的光泽。

　　柳也顺着她的视线望了过去。

　　“哦。要是戴上这种东西，我也能看起来更像个人类吗？”

　　“你装得更像人是想做什么？”

　　“哎呀，跟阿姐一起出门时，我也想显得优雅一点嘛。而且这不是很漂亮吗？”

　　“戴上好看的东西，你也变不成真正的人类。”

　　慧默默拿起了一支银簪。

　　那支簪子的造型虽然朴素，却雕刻着相当细腻的梅花纹样。静静端详着它的慧，眼眸中冷不丁掠过了一丝遥远记忆的碎片。

　　不过是转瞬即逝的人类生命中开了又败的花草，对她而言，本该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日常。

　　可不知为何，偏偏就这样缠住了她的脚踝。

　　真叫人烦心。

　　“您喜欢这个吗？”

　　面对柳过于天真的发问，慧没有回答，只是拿着那支簪子递给了老妪，示意要买下。

　　正专心雕刻纹样的老妪与慧对上视线后，抿嘴笑了笑，又在衣襟上随手擦了擦粗糙的手掌，取出一块薄布，将簪子仔细卷好包了起来。

　　“谢谢您，姑娘。这造型虽然朴素，可都是老身亲手一点点打磨出来的，结实得很。”

　　老妪亲切的声音拂过耳畔。

　　慧闻言极浅地笑了一下，随手将几枚铜钱丢在桌上，转身便迈开了步子。

　　柳连忙小跑着追上去，好奇地瞥着她手中包好的簪子。

　　“阿姐，您还真买啦？这是打算送给谁呀？难道……是要送给那个叫伊江的人类吗？”

　　听着柳满是调侃的语气，慧的脚步猛地顿住。

　　冰冷的目光倏地斜向柳。

　　柳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双手死死捂住了嘴巴。

　　虽然有些话不该说出口，可说出去的话终究是收不回来了。

　　“看来你最近日子过得太舒坦，连脑子都丢了。”

　　“不是的！绝对不是的，阿姐！”

　　“你觉得我会把这种东西送给那个满肚子坏水的人类？”

　　“绝对没有！没错，那家伙就是该挨上一顿打才能清醒！”

　　柳慌乱地摆着双手，灰溜溜地收起了尾巴。

　　慧冷哼一声，低头扫了一眼手里攥着的布包。

　　她其实压根没打算送给谁。

　　虽然刚才那一瞬间，那个念头确实曾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但簪子这种东西，她自己也经常用。所以即便要用，也该是她自己戴。

　　绝对不可能落到伊江手里。

　　‘真是无可救药。’

　　慧在心中暗暗自嘲，加快了脚步。

　　市集的喧嚣渐渐退去，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特意绕道而来的街区。这里高官显贵的宅邸鳞次栉比，巨大的马车毫无顾忌地从泥泞的道路上碾过，数不清的仆从正忙着伺候那一两个高贵的主人。

　　那些个个把脖子扬得高高的人影，与她记忆中的模样也没有半分区别。

　　毕竟都是从那场残酷战争中活下来的人。真要论起来，他们只会比过去更加狠毒，绝不可能变得仁慈。

　　马车轮发出沉重的声响，碾碎了地上的泥泞。为了不被溅上泥点而小跑着避让的下人们，脸上无一例外都带着冰冷的紧张。

　　慧瞥了一眼那副令人作呕的景象，缓缓停下了脚步。

　　柳四处张望着，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慧的衣角。

　　这里的气息与市集截然不同。

　　一栋栋装饰华丽的宅邸之中，散发着沉甸甸而又傲慢自大的威压，仿佛已经触及那九重宫阙的边缘。

　　比起寻常百姓，慧其实对这群人更加好奇。

　　他们究竟变得有多残忍了呢？

　　“这里，有点……不太对劲。”

　　“……即便如此，也有必要来看看。”

　　“什么？难不成，您又想像刚才那样……”

　　柳大概是以为她又要去割谁的喉咙。

　　慧摇了摇头。

　　“不是。”

　　“那……”

　　“安静。”

　　她径直朝着那座既显奢华、又位于街区核心的宅邸大门走去。

　　前方空旷无阻，若要用人类的语言来形容，这里简直与皇宫无异。

　　不，说它是皇宫也毫不过分。

　　那贴满金箔的墙壁实在过于刺眼，院中盛开的花朵甚至让她有一瞬间感到神智恍惚。

　　哪怕没能立刻认出这宅邸的主人就是伊江曾提过的那个兄长，那股散发出来的气息也分明在指向同一个人。

　　正因如此，她才感到好奇。

　　甚至险些当场闯进去，把这里搅个天翻地覆。

　　但最终，她还是强忍住了冲动，一把拉住柳的手。

　　“走吧。”

　　“去哪儿？难道是进里面吗？”

　　“……还不是时候。眼下还不行。”

　　慧转过身去。

　　现在若直接杀进去，把这里掀个底朝天，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

　　只要她愿意，凭她的力量，把这座巨大的宅邸在一夜之间化为灰烬，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可真要这么做，反倒会让她落入自己向来无比厌恶的人类贪婪之中。

　　慧觉得，时机尚未成熟。

　　况且，她对那个满肚子鬼主意的伊江究竟会折腾到什么地步，还颇有几分好奇。

　　看他那副咬牙切齿、恨不得把知道的一切全盘托出的模样，那个人类的小脑袋里绝对还在盘算着什么。

　　所以，暂且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倒也挺有意思。

　　“看够了，这就走吧。”

　　慧轻巧地一蹬地面。

　　刹那间，两人的身形骤然变淡，宛如从未出现过一般，就此凭空消失。

　　“真是的……”

　　要不是最后差点被察觉，这倒真算得上是一次完美的闲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