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之上》崽硏

68、以兄之名 伊江质问徽

　　“……倘若有一天，我无法再发挥自己的用处了，又该如何？”

　　伊江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

　　仿佛听见了什么全然陌生的问题，徽宁公微微睁圆双眼，慢悠悠地眨了眨眼。

　　“怎么可能无法发挥用处？你可是我的弟弟。”

　　“我也可以选择不做，不是吗？”

　　“不会有那种事的。我不会让你那样做。”

　　徽宁公毫不犹豫地回答，仿佛无论伊江说什么，都不会对他的决定产生丝毫影响。

　　伊江静静地望着他的脸。

　　就在不久之前，这个男人还摆出一副关心弟弟的兄长模样。他担心伊江的身体受损，关切地让他用膳，甚至亲自为他安排了饭菜。可在这一切言语与举动之中，偏偏没有伊江自己的位置。

　　他想要什么，害怕什么，又有什么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忍受的。

　　徽宁公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考虑过这些。

　　“……即便我不愿意，也不行吗？”

　　“那可是个值得嫁的好人家。你知道丞相究竟是何等人物吗？”

　　这一次，徽宁公依旧回答得极快。他放下茶盏，笑着看向伊江。

　　那神情实在太过从容，以至于伊江连原本想说的话都忘了，只能与他四目相对。

　　“不喜欢，自然可以不喜欢。但总不能因为心里不情愿，就连该做的事情也不做了，不是吗？这也是世间的道理。”

　　“那么，我的心意就毫无意义吗？”

　　“我可没这么说。”

　　徽宁公用近乎温和的语气劝说道。

　　“你不喜欢什么，又有什么地方觉得不舒服，只有知道这些，我才能更好地照顾你，不是吗？”

　　伊江闭上了嘴。

　　单从言辞来看，这番话确实无可指摘。体察他人的心意，减轻对方的不适，为对方安排好所需的一切——听起来，确实像是在关心一个人。

　　然而，在所有这些体贴的背后，始终有着同一个结局。

　　到头来，一切仍会按照徽宁公的意愿发展。

　　“……那并不是照顾。”

　　伊江轻声说道。

　　徽宁公脸上的笑意顿时停住了。

　　“什么？”

　　“您并不是在照顾我。您只是有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不是吗？”

　　伊江没有移开视线，清清楚楚地回答。

　　“无论我住在哪里，与谁成婚，今后过着怎样的生活，您都打算替我决定，不是吗？”

　　短暂的沉默笼罩了两人。

　　徽宁公望着伊江，随即轻轻笑了起来。那神情里，甚至还带着几分兴味，仿佛觉得弟弟这番话颇为有趣。

　　“所以呢？”

　　“……什么？”

　　“你是说，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吗？”

　　徽宁公稍稍向前倾身，反问道。

　　“我知道，无论我让你做什么，你都可能不愿意。那么，这又有什么不对？既然如此，你又是为了什么才回到宫里的？”

　　“……”

　　“若是想与我对着干，你自己也该干脆地放弃才是。拿鸡蛋去碰石头，难道还能让石头动上一动吗？嗯？我的弟弟，为什么总要我一遍又一遍地教你世间的道理？”

　　他抬起手，轻轻抚过伊江的发丝。

　　伊江的身体反射性地僵硬起来，徽宁公却全然不以为意。说到底，他根本就不会在意这些。

　　徽宁公没有收回手，仿佛正观察着伊江的反应。他用指尖理了理对方凌乱的发丝，而后若无其事地笑了起来，那副模样，简直就像从小到大一直如此。

　　“无论你怎么想，我都是你的兄长。即便你恨我，怨我，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

　　“所以，别再胡思乱想了。你只需要乖乖照我说的去做。如此一来，至少还能过上比现在更好的生活，不是吗？”

　　伊江紧紧抿住了嘴唇。

　　比现在更好的生活。

　　这句话实在太过可笑，几乎令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明明不愿意，却还是不得不回到皇宫；他的住处明明与自己的意愿无关，却依旧被人擅自安排妥当；如今，连将来要与谁成婚，对方也已经替他决定好了。

　　可即便如此，这一切竟然还是为了他好。

　　究竟哪里变得更好了？

　　至少直到现在，伊江都从未拥有过选择的权利。

　　“……如果我不想过那样的生活呢？”

　　“又是这句话。”

　　徽宁公轻轻啧了一声，像是已经听得厌烦，可他的脸上依旧挂着从容的笑意。

　　“我的弟弟啊。世上哪有人能够事事如愿？无论你想要什么，想得到它，总得付出相应的代价，不是吗？”

　　“如果那代价是我的人生呢？”

　　这一次，徽宁公的手停了下来。

　　伊江没有放过这个间隙，继续说道：

　　“如果我必须放弃的不只是自己想要的东西，而是连整个人生都得交到兄长手中……这也是理所当然的道理吗？”

　　徽宁公沉默片刻，望着伊江。

　　随后，他又笑了。

　　“把你的人生交给我？你怎么说出如此可怕的话来？”

　　尽管嘴上这么说，他脸上却没有半分惊讶。相反，他只是轻轻笑着，仿佛觉得伊江说了什么荒唐的话。

　　“我是你的兄长。我不是要从你身上夺走什么，而是想把你应得的一切都替你准备好。”

　　“……”

　　“所以，不必如此害怕。”

　　伊江没有回答。

　　并不是因为他觉得这番话是谎言。

　　或许，徽宁公当真相信，自己正在为伊江准备一切。

　　舒适的住处，充足的食物，显赫的地位，以及一门出众的婚事。只要将这些足以令世人羡慕的东西交到弟弟手中，他便认为自己已经尽到了身为兄长的责任。

　　可伊江想要的，并不是这些。

　　从一开始，徽宁公就从未问过他究竟想要什么。即便问了，也很难说，他是否真的打算接受那个答案。

　　伊江缓缓垂下视线。

　　“……兄长根本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有必要知道吗？”

　　回答是那样的平静，仿佛这根本不值得成为一个问题。

　　徽宁公伸手，轻轻抬起伊江的下颌。那动作并不粗暴，也没有强迫他抬头的意思，可对伊江而言，甚至连避开那只手都并非易事。

　　“无论你想要什么，只要是我能给你的，我自然会给你。但如果有些东西，是我给不了你的呢？”

　　他笑了笑。

　　“那时候，你就该学会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