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之上》崽硏

67、无从拒绝 伊江重返皇

　　皇宫之中，没有任何人值得信任。

　　这是伊江活到如今，所领悟到的最大真理。没有谁可以轻信，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随意入口。毕竟，他是赤着双脚，连可以踩踏的东西都没有，便踏上这片如履薄冰之地的人，自然更该处处小心。

　　可眼下，他却实在看不清事情究竟在如何发展。

　　明明他已经明确表示不愿意，徽宁公却还是执意将他的住处迁到了别的地方，而不是让他继续住在从前的废宫里。此刻，更是命人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自己则坐在上首，静静地看着伊江。

　　“……我累了。”

　　“不吃饭对你的身体不好。太医很快就会过来，你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相比之下，伊江甚至觉得，与白贤交谈要轻松得多。

　　“我没有胃口。”

　　伊江连筷子都不打算拿，只是淡淡地回答。

　　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称得上是一桌珍馐美馔。从热气腾腾的汤羹，到精心处理过的肉食与各式蔬菜，无一不准备得十分妥帖。各色菜肴依次摆开，香气随着蒸腾的热气缓缓散开，任谁看了，都能明白这顿饭花了多少心思。

　　看得出来，没有一道菜是随随便便端上来的。

　　问题在于，准备这些东西的人是徽宁公。

　　若想在皇宫里活下去，就必须先对别人递来的好意抱有戒心。尤其是当施予这份好意的人是徽宁公时，更是如此。

　　谁知道吃下去之后，会遭到什么算计？

　　“没有胃口也得吃。”

　　“……”

　　“你是怕我会害你不成？”

　　徽宁公笑着问道，语气温和得仿佛一位正在包容孩子任性的长辈。那副神情看不出半分不耐，连说出口的话都显得格外亲切。

　　可这份温柔落在伊江耳中，却令他浑身不自在。

　　“您都这么问了，我该怎么回答才好？”

　　“照实回答不就行了？”

　　“……那我便不吃了。毕竟，我从前学到的就是，在皇宫里，无论什么都得小心。”

　　伊江若无其事地答道。

　　徽宁公唇边的笑意却愈发深了些，仿佛早已料到他会做出这样的反应。

　　“还是这么倔。”

　　“……公子不也一如既往吗？血缘这种东西，怎么可能说没就没呢？”

　　徽宁公的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伊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该说的话已经说了，再多言也未必有什么好处。可他同样不打算因此收回自己的话，更不会仅仅因为徽宁公坐在对面，便将所有不满都压下去。

　　“血缘。呵，说得也是。血缘啊。你我之间的血缘。”

　　“是啊，正是如此。”

　　虽然伊江并不愿意承认，但血缘确实是他们之间唯一一件无论如何都无法否认的事。

　　无论是否愿意承认，这层关系都不会因此改变。对伊江而言，它既不能成为信任徽宁公的理由，也无法让他忘记自己曾经学会的那些生存之道。

　　徽宁公似乎对这句话十分满意。

　　他甚至先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随后才不紧不慢地对伊江说道：

　　“不过，等太医来了，你必须接受诊治。”

　　“我拒绝。”

　　“你以为连这种事，也由得你拒绝吗？”

　　面对徽宁公的反问，伊江闭上了嘴。

　　他实在不喜欢对方这副笃定的态度。

　　那感觉就像是，徽宁公早已替他决定好了所有选择，如今不过是按照既定的安排行事罢了。仿佛从一开始，伊江的意愿就连被考虑的资格都没有。

　　他明明已经拒绝，对方却仍旧自顾自地安排一切。无论是换个住处，还是准备饭菜，甚至连太医何时诊治，都仿佛早已决定妥当。伊江说出口的拒绝，似乎从来都不能改变任何事情。

　　果然，皇宫之中，没有任何人值得信任。

　　不，也许越是不值得信任的人，越是擅长摆出这般温柔的面孔。

　　否则，他又怎么会觉得如此不自在？

　　“您想知道我的身体状况，究竟是为了什么？”

　　“当然得知道。身为兄长，自然该照顾好自己弟弟的身体。难不成还指望这里的其他人来照顾你？”

　　“兄、兄长……哈，哈哈。”

　　伊江尴尬地笑了两声。

　　徽宁公也跟着笑了起来，随后竟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若是身体不好，便让太医开药。若有骨折或其他伤处，也要一一治好。你离开皇城这么多年，身上怎么可能连一道伤痕都没有？既然如此，自然更该好好诊治一番。况且，你与未来婚配之人的会面也快到了。无论如何，都该尽可能收拾得整洁体面一些，不是吗？”

　　“我不想成婚。”

　　“这是你的用处。”

　　“……”

　　“你的用处，可远比眼前这点饭菜重要得多。到此为止，乖乖接受安排吧。”

　　徽宁公的语气斩钉截铁。

　　伊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出众的容貌、渊博的学识、精湛的武艺，以及令人望尘莫及的权势。

　　身为皇帝亲眷的徽宁公，几乎拥有了一切。这样的人，根本没有谁敢轻易拒绝。

　　他就是这样的存在。

　　完美无缺，而他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权力。

　　只要他想要，便没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

　　无论是一个人的性命，一个家族的兴衰，还是某个人的前途。对徽宁公而言，这一切都仿佛近在咫尺，只需伸手便能攫取。

　　而伊江恰恰明白这一点。

　　面对这样的人，拒绝并不意味着事情就此作罢，说出口的话也未必能成为决定事情走向的依据。徽宁公可以将自己的安排说得理所当然，甚至将强迫包装成照顾，让人连反驳都显得多余。

　　因此，即便伊江拒绝，也不会改变什么。

　　毕竟，伊江说自己不愿意，与徽宁公是否允许他拒绝，从来就是两回事。

　　他并非不明白徽宁公话中的意思，也不是听不懂那些看似体贴的安排。恰恰相反，正因为听得太明白，他才更加清楚，自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