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之上》崽硏

66、叔侄相见 伊江重逢徽

　　伊江率先迈开了脚步。

　　跟在后面的徽宁公却没有松开他的手，反而像是跟着他一路走似的，紧紧地缀在他身后。直到伊江觉得奇怪，微微蹙起眉头看向他，徽宁公这才松了手。

　　准确地说，是走到了他前面。

　　“我想，这样看起来会不会更好一些。”

　　“……您为什么要费心讨好我？”

　　“我倒不觉得自己费了什么心思。我一直都很疼爱你。”

　　“公子您吗？”

　　“叫兄长。”

　　徽宁公再次纠正了他的称呼。

　　然而，伊江依旧不为所动，执拗地唤了一声“公子”。

　　称呼他为兄长本就令伊江难以忍受，更何况，他根本不愿意这么叫。

　　毕竟，非要用一个显得与他关系更加亲近的称谓，又能有什么好处？

　　“……您疼爱过我？”

　　“是啊。我一直都很疼爱你。否则，你以为自己还能活着待在这里吗？”

　　单是听着这句话，就足以令人背脊发凉。更何况，徽宁公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将它说得轻描淡写。

　　伊江的表情不由得微微一僵。

　　“没想到，我这弟弟竟然连这份心意都不明白。真叫人伤心啊。”

　　“……原来，我本该明白您的心意才是。”

　　“你若真能明白，我自然会非常高兴。”

　　“啊，哈哈。”

　　伊江勉强笑了两声，试图将这番话含糊带过。

　　可有些话，并不是随便笑一笑就能当作没听见的。

　　只是对方实在太过厚颜无耻，反倒让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无论自己回答什么，徽宁公都必然会像一条滑不留手的蛇，轻而易举地绕过所有问题，将话题带到自己想要的方向。

　　这大概也是徽宁公至今为止行事的惯用手段。

　　伊江对此再清楚不过。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有人朝他们走来。

　　“拜见公爷。”

　　那人恭恭敬敬地低下头，过了片刻，才慢悠悠地抬起脸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与徽宁公如出一辙的面孔。

　　伊江对这张脸并不熟悉，但只看对方的反应，便立刻猜出了他的身份。

　　“竟能在此与您相见，实在是我的荣幸。叔父。”

　　叔父。

　　也就是说，眼前这个人正是徽宁公唯一的儿子，也是伊江从未见过的侄子。

　　白贤。

　　是叫这个名字吗？

　　伊江记得并不真切。只是当年白贤第一次举办诞辰宴时，他曾在那里抚琴，因此两人并非从未有过交集。

　　可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会听见有人称自己为叔父。

　　“……啊，你好。”

　　“您不必如此拘谨，随意些便好。”

　　与他的父亲不同，眼前这名男子显然极擅长露出一副圆滑讨喜的笑容。

　　他甚至自来熟地凑上前来，主动向伊江伸出手。伊江一时没反应过来，便顺势握住了他的手，而白贤竟就这样抓着他的手上下摇晃起来。

　　这副热情得近乎自来熟的模样，与他的父亲实在大不相同。

　　“我可是一直都很想见见叔父您呢！我也很喜欢弹琴，只可惜怎么练都没什么长进。那些青楼里的妓子倒是教得勤快，可唉，您说这叫什么事？到头来，她们教我的，终究还是另有一番用意。真是叫人头疼啊。”

　　“……哈。”

　　徽宁公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伊江则忍不住嗤笑了一声，眉毛也跟着微微挑起。

　　这已经不只是与父亲性情迥异的问题了。

　　白贤显然极其热衷于饮酒作乐，而这些事情，换作徽宁公，恐怕是绝不会做的。至少在伊江的印象里，徽宁公绝不会与这些风月场所扯上什么关系，更不可能像白贤这样，将自己的经历毫无顾忌地说出口。

　　白贤说话时，浓重的酒气便已扑面而来。此刻他又凑得更近了些，一边摩挲着伊江的手背，一边发出由衷的赞叹。

　　“竟然能用这样一双漂亮的手，弹奏出那般美妙的乐声。这可不是件容易事啊！”

　　“……您喝酒了？”

　　“嗯？啊！是啊！我当然高兴了！今天可是个大日子啊！您知道吗？今天可是父亲唯一的弟弟回来的日子！整个长安城都在议论这件事呢！”

　　“啊哈。”

　　伊江干笑了一声。

　　这究竟是像谁呢？

　　若不是随了父亲，那就只能是母亲的血脉了。

　　可徽宁公怎么可能会迎娶一个如此放荡不羁的女人？

　　比起这种解释，伊江反倒觉得，白贤是徽宁公从别的女人那里带回来的孩子，还更容易让人相信一些。

　　不过……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吧？

　　他隐约记得，似乎曾听说过，徽宁公的正室无法生育。

　　只是记忆并不清晰，他也无法确定传闻究竟是真是假。

　　可若真是如此，青楼与徽宁公之间又实在显得格格不入，令人难以想象。

　　难道说，是徽宁公造下的孽，最终以儿子的形式报应到了自己身上？

　　仔细想想，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毕竟，他犯下的罪孽实在太多了。

　　“不过，话说回来……”

　　“……嗯？”

　　“您真的和父亲长得很像呢。”

　　白贤仔细端详着伊江，笑意愈发浓厚。

　　“只是，叔父您要更加美丽一些。”

　　“我……很美丽吗？”

　　伊江不禁反问。

　　白贤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珍宝，目光从上到下细细打量着他。

　　换作旁人，被这样毫不避讳地审视，恐怕早就觉得不悦了。

　　可不知为何，白贤的目光却又有些不同。

　　那并非轻佻的打量，也不是刻意伪装出来的赞美。

　　他的眼神里，确实映着一种对美的惊叹。

　　就像是在凝视一朵被封存在棺中的玫瑰，又像是在宽阔的庭院里，望着一名翩然起舞的舞姬。

　　那是一种近乎贪恋的目光，仿佛他眼前所见的，真的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美丽之物。

　　与徽宁公带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白贤的视线同样让人无法彻底安心，却至少没有令人感到虚伪和厌恶。

　　因为那份欣赏，似乎是真心的。

　　“您果然如传闻中所说，是一位神秘的人物。”

　　“……我吗？”

　　“是的，叔父。”

　　白贤脸上的笑容，真诚得无可挑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