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之上》崽硏

65、龙椅 伊江重返皇

　　宫门紧闭，殿内却是一派奢华景象。灯火通明，四周人影交错，迎接他们的人几乎挤满了视线所及之处。众人纷纷俯身行礼，恭敬的姿态整齐划一，仿佛是在迎接一位立下赫赫战功、凯旋而归的将军。

　　可伊江不过是短暂地离开了这里。

　　若要说得准确些，那甚至只能算是一场离家出走。

　　徽宁公迎接这个逃离自己身边的弟弟，自然有数不清的理由。或许每一个理由都足以让他摆出这般热情的姿态，又或许，这份热情本身就藏着旁人难以窥见的心思。

　　伊江并不想弄明白。

　　即便他真的试着去理解，恐怕也未必能够明白徽宁公究竟在想什么。

　　毕竟，那个人已经杀了所有人。

　　而如今，他又因为自己还有利用价值，才将自己重新带了回来。

　　想到这里，伊江不由得叹了口气。

　　然而，在徽宁公面前，叹气本就是一件犯忌讳的事。

　　按照宫中的说法，叹息会将厄运从身体里吐出去，而那些厄运又会散落在周围，沾染到身边的人。因此，皇族之人向来不会随意叹气，更不会当着徽宁公的面做出这种事。

　　伊江及时抿紧了嘴唇，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甚至下意识地想要深吸一口气，却在气息涌入胸腔之前停了下来，只将那股郁结硬生生压了回去。

　　徽宁公看见了他的动作，伸手轻轻敲了敲他的手背。

　　那张脸上依旧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仿佛早已看穿了伊江的心思，却又懒得当场点破。

　　随后，他转过身，沿着台阶缓缓向下走去。

　　伊江跟在他身后，穿过宽阔的道路，朝着正中央的宫殿走去。

　　那里原本是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只是如今，皇帝卧病在床，无法亲自主持朝政，于是徽宁公便暂时坐在了那个位置上，代替皇帝处理一切事务。

　　他走进大殿，在最中央的座位上坐下。

　　九级台阶之下，朝臣们依次散开，各自站定。宽阔的殿堂里，人的身影随着位置的高低分布开来，唯有最上方的座位，始终占据着所有人的视线。

　　那便是龙椅。

　　徽宁公坐在龙椅上，令伊江不由得想起了从前在东夷听过的一句话。

　　——森林之王老虎离开巢穴，狐狸便妄图占据它的位置。

　　那句话原本是在讥讽那些不知自己身处何地、妄想得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的人。

　　但徽宁公并非如此。

　　他是皇帝的后裔，本就拥有坐上那个位置的资格。至于他是否具备与之相称的能力，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而且，这也不是伊江应该评判的事情。

　　他不过是第一次来到这座大殿。

　　第一次站在距离龙椅如此近的地方。

　　因此，他几乎无法将视线从那个座位上移开。

　　究竟有多少人想要得到它？

　　又有多少人为了坐上去，不惜让无数人付出性命？

　　代代相传的争夺，纠缠不休的权力，还有那些被卷入其中、再也无法回头的人们。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与那张椅子紧紧相连。

　　可当伊江真正看见它时，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那张椅子明明如此宽大，光是摆在那里，便足以让人感受到它与寻常座椅的不同。可除此之外，它又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它静静地立在那里，没有想象中那般令人惊叹，也没有散发出足以让人心生敬畏的气势。

　　甚至称得上朴素。

　　伊江望着它，心中竟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人们究竟为什么要为了这样一张椅子，伤害那么多人的性命？

　　“……哈！”

　　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轻笑。

　　这一次，徽宁公听见了。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伊江身上，嘴角仍旧挂着那抹意味不明的笑。

　　“怎么？你也想要那个位置？”

　　这句话里究竟藏着多少层意思，伊江并不清楚。

　　或许是在试探，或许只是随口一问，又或许，他早已认定了伊江会给出某种答案。

　　但对伊江而言，答案只有一个。

　　“不。不想，绝对不想。”

　　他甚至没有犹豫。

　　伊江打从心底里厌恶那个位置，也从未产生过半点想要得到它的念头。

　　为了区区一张椅子，便闹得不可开交，甚至让那么多人丧命。在他看来，这实在荒唐得令人难以理解。

　　也许是因为他从未真正拥有过权力，也许是因为他曾经尝过那些人梦寐以求的神力。

　　无论原因是什么，那张椅子对他而言，都没有任何值得在意的地方。

　　“不想要。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得到它。”

　　“当真？”

　　“是。”

　　徽宁公微微歪了歪头。

　　他看起来似乎依旧无法理解伊江的回答，仿佛这世上竟有人对那张椅子毫无兴趣，本身就是一件值得惊讶的事。

　　但很快，他又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缓缓开口。

　　“也是。你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他看着伊江，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你从来就不贪心。”

　　“……”

　　“所以，我才格外偏爱你。”

　　徽宁公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我喜欢你知道自己的位置，明白自己的价值，也清楚自己究竟能得到什么。”

　　那番话听起来像是在夸奖，实际上却是毫不掩饰的轻视。

　　他将伊江的顺从视作优点，将伊江不曾争取过的东西视作理所当然，仿佛伊江生来就该安分地待在他划定的范围之内。

　　若是从前，伊江大概会低下头，不再多言。

　　可如今，他已经明白了这些话真正的意思。

　　于是，嘴唇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

　　也许是因为与慧待得太久，他竟也学会了像她那样，不再将所有话都咽回肚子里。

　　“与其说是我知道自己的位置……”

　　伊江顿了顿，抬起眼，再次望向那张龙椅。

　　“倒不如说，那张椅子从一开始就没让我觉得有多漂亮。至少在我眼里是这样。”

　　“不漂亮？”

　　“是。”

　　他看着那张椅子，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在我看来，它只是……”

　　话说到一半，伊江停住了。

　　他又看了那张椅子一眼，仿佛直到此刻，才终于找到了最合适的形容。

　　“只是一张旧椅子而已。”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况且，那还是陛下最珍爱的椅子。”

　　这便是伊江的真实想法。

　　过去如此，现在亦然。

　　他从来没有觉得那张龙椅有什么值得追逐的地方。若说有什么不同，那也不过是如今的他，比过去更加不在意罢了。

　　从前，他不愿争夺，是因为身不由己。

　　而现在，他不想争夺，却是出于自己的选择。

　　两者看似相同，实则截然不同。

　　至少这一点，伊江已经不会再弄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