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之上》崽硏

64、归返皇宫 伊江重返皇

　　皇城周围早已站满了人。

　　不少人手里提着烛台，远远望去，倒像是在迎接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伊江实在不明白，自己不过是回来一趟，竟值得他们摆出如此阵仗。

　　只是，轿厢外透进来的火光，以及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还是让他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将窗户推开了一道细缝。

　　紧接着，外面的人纷纷睁大眼睛，与他四目相对。

　　然而，那些人他一个也不认识。

　　他们大概只是知道他的身份尊贵，才摆出这副恨不得当场五体投地的模样。伊江见状，不由得叹了口气，随即关上了窗户。

　　他实在猜不透这些人究竟在想什么。

　　脑袋一阵阵发疼。外面的动静不知何时停了下来，紧接着，便有人敲响了轿门。

　　伊江慢吞吞地挪动身体。看着那个朝自己伸出手的男人，他稍稍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握住对方的手，走下了轿子。

　　随后，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这座自己再次回来的皇宫。

　　一切都与记忆中别无二致。

　　没有任何改变的模样，简直就像地狱。

　　就在这时，徽宁公带着一群衣着华贵的随从迎了上来，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

　　他没有追问伊江为何回来。

　　也是，既然从一开始就认定了这个弟弟终究会回来，又何必多此一举地询问？

　　徽宁公只是仔细端详着伊江的脸，抬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指尖擦过肌肤的动作温柔至极。

　　“瘦了不少啊。”

　　“您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回来？”

　　“……我的弟弟有什么动静，我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徽宁公始终笑着。

　　那笑容自然得过分，简直就像一个久别重逢、欣喜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兄长。周围的人见状，似乎也终于放下心来，纷纷低下了头。

　　伊江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即使他不在，这里也没有任何变化。

　　人们依旧察言观色，留意着徽宁公的一举一动。他笑，他们便跟着笑；他伸出手，他们便不敢拒绝。

　　这里就是这样的地方。

　　“为何一直盯着我看？”

　　徽宁公问道。

　　“因为我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那也难怪。你离开之后，这里又添了不少新面孔。”

　　“……是吗？”

　　“是啊。所以往后慢慢熟悉便是。”

　　徽宁公将手搭在伊江的肩上。

　　“往后可不许再想着离开了。”

　　这话听起来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叮嘱，可伊江还不至于愚蠢到听不出其中的意思。

　　既然已经回来了，就不许再离开。

　　尽管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曾经拥有过离开的自由。

　　“……如您所愿。”

　　伊江简短地答道。

　　徽宁公似乎很满意，点了点头。

　　这才转头看向周围的人，下令道：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我的弟弟都回来了，难道还要让他一直站在这里不成！”

　　“属下惶恐！”

　　众人齐齐弯腰行礼。

　　在那片骚动之中，伊江悄悄吐出一口气。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了这里。

　　自己身处何地，被谁掌控着，往后又该做些什么——所有的一切，都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可越是清楚，心底反而越是空荡。

　　他曾经以为，只要离开这里，便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生活。如今看来，离开与回来似乎都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人的脚步可以走得很远，心里却未必能轻易摆脱那些早已刻进骨子里的东西。

　　而他最不愿承认的，恰恰是自己仍然记得这里的一切。

　　记得走过的长廊，记得宫门开启时沉闷的声响，也记得那些曾经令他安心、如今却只剩下窒息感的熟悉气息。

　　“先进去吧。你以前住的房间也一直留着。”

　　徽宁公朝他招了招手。

　　“啊，当然，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也让人稍微收拾了一下。总不能让房间落满灰尘。”

　　他漫不经心地补充道。

　　“谁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回来？自然得随时准备着才是。”

　　伊江的脚步微微一顿。

　　既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又为何一直准备着？

　　这话本身便自相矛盾。

　　可徽宁公脸上没有半点异样，反倒像是在等伊江跟上来似的，温和地朝他伸出了手。

　　“弟弟。”

　　曾几何时，只要听见这一声呼唤，伊江便会觉得安心。

　　只要知道有人在找自己，只要相信自己还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那时的他便已经心满意足。

　　可如今不同了。

　　即便如此，伊江终究还是无法拒绝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不。

　　他不能拒绝。

　　他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才决定回到这里的？

　　“……走吧。”

　　徽宁公脸上的笑意愈发深了。

　　仿佛仅凭这简短的一句回应，便足以让一切恢复如初。

　　原来，他竟也有如此天真的一面。

　　伊江望着那张笑脸，心中不禁暗自思忖。

　　这家伙究竟知不知道呢？

　　自己为何回来。

　　又将什么留在了那里。

　　以及，究竟有什么东西，是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舍弃的。

　　他什么都不问，究竟是真的毫不在意，还是早已知道了答案？

　　伊江垂下眼帘，默默跟在徽宁公身后。

　　皇宫的大门缓缓开启。

　　门内等待着他的，是熟悉的熏香、华丽的装饰，以及浓重得令人窒息的寂静。

　　沿途的侍从纷纷退到两侧，垂首行礼，没有一个人敢多看他一眼。伊江从他们身边经过，听见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也听见自己越来越沉重的脚步声。

　　这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仿佛每个人都清楚自己该站在哪里，该在何时开口，又该在什么时候保持沉默。

　　只有他，明明曾经在这里生活了那么多年，此刻却觉得自己像个误入旧梦的外人。

　　徽宁公仍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有没有跟上。

　　那目光甚至称得上温和。

　　伊江却渐渐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手。

　　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露出破绽。

　　至少现在还不行。

　　身后传来大门关闭的声响。

　　伊江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

　　回来了。

　　他明明已经回来了。

　　可不知为何，却仿佛从此再也无法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