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之上》崽硏

63、重返掌心 伊江深夜离

　　春白的门在深夜悄然开启。

　　这是一个无人看守的清晨。脚步似乎迟疑了片刻，很快便朝门外迈去。

　　空气截然不同。

　　与春白那即使寒冷，也总带着几分暖意的风不同，幽暗森林中的风，对在人世间活了许多年的伊江而言，带着一种并不陌生的气息。

　　他没有什么需要收拾的东西。毕竟，他本就是什么也没带来的。

　　仅凭一副空空如也的身躯，他竟也侥幸进入了春白，承受了种种恩惠。他原以为自己能够在留在这里的这段时间里，慢慢偿还所有恩情。可如今，却要靠离开这里才能偿还，他实在笑不出来。

　　他不想离开。

　　这个念头无比强烈，甚至连他自己都无法轻易压下。他明明已经做出了决定，也清楚自己为什么必须离开，可当真正迈出这一步时，心底涌起的却不是解脱，而是难以言喻的沉重。

　　即便心中怀着如此强烈的渴望，伊江还是迅速关上了敞开的门，小心翼翼地抬头仰望天空。

　　门在转瞬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这样再好不过了。

　　只有让它不被看见，才能不落入人类的眼中。

　　伊江朝着紧闭的门所在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向谁道别，也不知道这一礼是否能够传达给门的另一边的人。他只是低下头，维持着那个姿势，久久没有起身。

　　等到天亮，恢复了些许气力的慧或许就会来找他。

　　若说有什么遗憾，那便是他再也看不到她寻找自己的神情，也没能从她手中取走那把短刀。

　　如果干脆将它带在身上，春白不就也不会因此动摇了吗？

　　毕竟，他甚至曾经将那把刀拿在手中过，因此显然也不会有多么危险。

　　然而，他实在太过弱小，根本无力实现所有的愿望，自然也不能贸然做出违逆神意的举动。

　　于是，伊江就这样独自离开了森林。

　　啪嗒、啪嗒。

　　渐行渐远的脚步沉重得仿佛没有尽头。

　　然而，他还是设法继续向前走去。

　　他始终怀着最初的决心，一步步向前。夜色笼罩着四周，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晃，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也很快消散在寂静之中。

　　这里没有人会挽留他。

　　也没有人会问他究竟要去哪里。

　　他只需要继续走下去，直到抵达那个早已注定的地方。

　　随后，他遇见了一个男人，便朝对方露出了一抹浅淡的笑意。

　　那微微倾斜的嘴角里，掺杂着自嘲、悔恨、无奈、不满，甚至还有愤怒。

　　然而，与伊江相遇的男人只是平静地行了一礼，低声说道：

　　“殿下正在等您。”

　　“……看来，他早就料到我会来了。”

　　“您要乘哪一种？”

　　两人各说各的话，谁也没有正面回答对方。

　　男人抬手示意，让他从轿子和马匹中任选其一，伊江却一样也没有选择。

　　当然，正确的答案早已注定。

　　“属下定会护送您平安抵达。殿下。”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听见这样的称呼。

　　毕竟，那些人从未将他当作皇子看待。

　　在他们眼中，伊江不过是舞姬延氏的儿子罢了。尤其因为他那双酷似母亲的修长手指，那些人曾对他百般挑剔，动辄便讥讽他身上带着女人的气息。

　　曾经，无论他做什么，都无法改变这些人的看法。如今，不过是因为徽宁公的一句话，他们便换上了恭敬的态度，连称呼都变得截然不同。

　　这份转变并没有让伊江感到高兴。

　　他很清楚，这些人并非突然认可了他的身份，更不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有多么失礼。他们只是在遵从命令，而这份恭敬究竟能够维持多久，也完全取决于徽宁公的心意。

　　明明光是听着这些话，就足以让人怒火中烧，可伊江清楚，若是不听从他们的安排，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

　　因此，他只是短促地叹了口气，便登上了轿子。

　　甚至，那还是一辆由两匹马牵引的宽大马车。

　　“您也可以躺下休息，还请务必舒舒服服地坐着。”

　　“没必要如此低声下气。反正，你们本来也不关心我，不是吗？”

　　伊江端正地理了理衣袖，挺直腰背坐好。他的神情淡漠，说出口的话却愈发尖锐。

　　“怎么会呢？殿下也一直十分担心您。”

　　“……也就是说，如果不是因为兄长担心我，你们根本不会对我表现出任何关心。”

　　“啊，哈哈……”

　　最终没能回答的人，只得猛地掀开垂落的帘布，急忙催促车夫启程，仿佛耽搁一刻都不行。

　　伊江没有再看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处。

　　伴随着一阵哐当声，车轮缓缓转动。

　　马车驶离了森林，逐渐远离春白所在的方向。车轮碾过地面，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车厢也随之轻轻摇晃。

　　直到所有人都看不见他，而他终于彻底孤身一人时，伊江才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神经像是已经绷到了断裂的边缘，可他仍勉强支撑着自己。

　　“哈啊……”

　　伊江沉沉地吐出一口气，随即侧身躺下，慢慢环顾着这片什么也看不清的空间。

　　在一片漆黑之中，隐约映入眼帘的，无一不是精致华贵的物件。

　　尤其是弥漫在车厢里的那股淡淡香气，毫无疑问，是徽宁公惯用的。

　　他向来喜欢身上带着香气的东西。

　　伊江曾经还觉得，一个动辄便随意砍杀他人的人，品味竟然如此高雅，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可如今，那股浓郁得几乎令人头痛的香气不断钻入鼻腔，他的身体也不知不觉地一点点沉了下去。

　　重新落入那个人的掌控之中的无力感、莫名袭来的疲惫，以及已经开始涌上心头的思念，一齐将他淹没。

　　他明明才刚刚离开，却已经开始想念春白。

　　那里的一切，此刻都变得格外遥远。越是告诉自己不要去想，脑海中浮现的画面便越是清晰。他不愿承认这种不舍，也不愿承认自己其实并没有做好回到这里的准备。

　　然而，马车仍在向前行驶。

　　他没有办法让它停下，也没有办法让自己重新回到那扇已经消失的门前。

　　“这样才是对的。这才是正确的。”

　　他一遍又一遍地低声重复着。

　　一切都在努力回到早已注定的轨道上。

　　这不过是一段回归原位的旅程，而伊江只是暂时享受了一场不属于自己的旅行。

　　他决定这样说服自己。

　　否则，他或许真的会彻底疯掉。

　　这样才是对的。

　　就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