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之上》崽硏

62、无法回头的抉择 伊江明知自

　　通常，人们总觉得，任何行动都需要一个了不起的动机。

　　但事实上，并没有什么所谓的“了不起”。人往往只是在某个瞬间突然明白了什么，然后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时刻下定决心。即便那可能是一个足以彻底颠覆自己人生的重大抉择，也依然有人会毫不犹豫地付诸行动。

　　然后，再也无法回头。

　　至于那究竟是对是错，都已经无关紧要了。而此刻，伊江正站在这样的岔路口上。

　　反正，他也阻止不了徽宁公。

　　因为在他近距离观察过的这个兄长身上，几乎汇集了人类所有的欲望。他的欲望与寻常人所拥有的根本不在同一个层次上。他更加执着，也更容易得手。

　　这并不仅仅是因为他强大。

　　即便是在尚且弱小的年幼时期，徽宁公也是一个凡事都要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的人。即使那会酿成可怕的后果，他也毫不在乎。他想要的东西，就必须得到；他想活下去，就必须活下去；他想得到什么，就一定要将其弄到手。

　　这就是他的行事方式。

　　他从不在乎手段。

　　无论有人因此丧命，还是受伤，他都理所当然地毫不关心。他生来便是个残忍的人。至于这究竟是像父亲，还是像母亲，又或者两者兼而有之，已经无从得知。总之，徽宁公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活着的，因此也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才是正确的活法。

　　弱者便遭到践踏，愚蠢之人便被杀死。

　　若是身边的人心思狡猾，妄图爬到他头上来，他自然会在最后将对方杀掉。但在对方尚未失去利用价值之前，他又会与其相处得亲密无间。光是被他留在身边的谋士，便有十余人之多。

　　他的势力甚至胜过了寻常皇帝，因此，他的宅邸也被称作一座小型皇宫。即便宫中已有太子宫，位于宫墙之外的那片天地，对他而言依然是乐园。

　　准确地说，是专属于他的乐园。

　　人们私下里谈起那里时，总会给它冠上各种各样的名字。有些人借用了昔日宫阙的名称，有些人则以那位令人畏惧的皇帝之名来称呼它。

　　无论叫什么，当然都没人敢当着徽宁公的面说出口。

　　那么，有什么办法能够战胜那样的人？

　　说实话，即便伊江现在开始习武，他也不觉得自己能有多大的胜算。

　　那么，索性从现在开始壮大自身，扩展势力呢？可他从小便被徽宁公扼杀了积蓄力量的机会，又怎么可能突然之间就拥有足以抗衡对方的实力？更何况，从一开始，就不会有任何势力愿意与徽宁公为敌。

　　最重要的是，比起伊江，徽宁公显然更像一个合格的皇帝人选。

　　甚至到了现在，关于他焚毁亡国都城一事，恐怕早已传遍了整个国家。如此一来，他岂不是连“救国英雄”之类的称号都能得到？

　　到了那个时候，谁还会多看一眼那个母亲曾是拨弄琴弦的舞姬的儿子？不被要求去协助徽宁公，就已经算是万幸了。

　　思绪愈发纷乱，脑海中反倒逐渐浮现出了一个简单的答案。

　　只要现在离开她，或许就能救她。

　　答案明明如此简单，可自己竟然不愿付诸行动。伊江不禁觉得，这样的自己实在可笑。

　　那么，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伊江这样问自己。

　　她想要的，是守护春白。

　　仅此而已。

　　她厌恶人类，不相信人类，却依然为了守护这片不受人类侵扰的地方，甚至不惜赌上自己的性命。

　　那么，对于这样的她而言，自己又算什么？

　　是一个值得她特意守护的人吗？还是说，不过是一个偶然留在她身边的麻烦客人？

　　答案，他早就知道了。

　　他什么都不是。

　　至少，客观而言，确实如此。

　　与她想要守护的春白相比，伊江一个人的性命实在太过微不足道。他的消失不会令春白崩塌，他留下来也不会让徽宁公退兵。

　　反倒是如果他回去，徽宁公或许就会失去继续将目光停留在这里的理由。

　　当然，这一点同样无法保证。毕竟，徽宁公就是那种为了得到某样东西，即便那东西早已失去利用价值，也依然会纠缠到底的人。

　　即便如此，伊江还是忍不住想。

　　至少，只要自己离开，慧就不必再为自己烦恼了。

　　她不必再浪费力量来保护自己，也不必因为担心自己会不会回来而彻夜难眠。她只需要像从前那样守护春白，照顾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然后重新回到平静的日常中去。

　　这不正是最好的结局吗？

　　“……”

　　伊江低头看向放在膝上的双手。

　　真是一双不中用的手。

　　连剑都握不稳，更没有保护什么、留住谁的力量与资格。可即便如此，他还是用这双手抓住了她的衣角，期盼着她不要将自己推开。

　　他想待在她身边。

　　即便她并不需要自己，他也希望至少自己是需要她的。

　　直到如今，他已经无法再假装不明白，这样的心情究竟有多么自私。

　　最初，他只是想活下去。

　　他想摆脱徽宁公的掌控，试着过上属于自己的人生。他想不必得到任何人的允许，也不必按照任何人的意愿行事，只是单纯地选择自己想要的东西。

　　可当他终于获得了那份自由之后，这一次，他却又想留在另一个人的身边。

　　偏偏那个他想要留在身边的人，是比任何人都自由的存在，也是比任何人都看重自身选择的存在。

　　面对这样的她，他却还是一再地想要开口，请求她让自己留在身边。

　　伊江自嘲地笑了一声。

　　说到底，人类果然是愚蠢的生物。

　　一边有人因为无法舍弃自己的欲望，甚至不惜将别人的性命置于险境；另一边，也有人明明害怕自己的欲望会伤害到别人，却终究还是无法放手。

　　那么，自己与徽宁公又有什么不同？

　　当然，他们不可能相同。

　　他并不想让她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也不希望她的目光只停留在自己身上。

　　至少，他希望自己是这样想的。

　　然而，归根结底，他所渴望的东西却是一样的。

　　希望她不要离开自己。

　　希望她能继续留在自己身边。

　　唯独这份渴望，伊江无论如何都无法舍弃。

　　“……真是没出息。”

　　低低的自语声飘散开来。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说谁。

　　是徽宁公，是自己，还是那个不惜将性命也押上的慧？

　　或许，全都是。

　　他低下头。

　　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只要趁她睡着的时候，悄悄离开这里就好。

　　没有必要特意向她道别。

　　如果道别，他恐怕会被她挽留；即便她没有挽留，他也觉得自己未必能够率先转身离去。

　　所以，还是悄无声息地离开比较好。

　　一边祈祷着她不要寻找自己，一边祈祷着她能够忘记自己。

　　明明心里也清楚，最重要的是——

　　自己绝不可能忘记她。

　　伊江缓缓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