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之上》崽硏

60、猎局 徽宁公在太

　　这是一个昏暗的空间，与春白的光芒截然不同。

　　恐怕没有人会知道，在这座华丽的宫阙之中，竟然还存在着这样一处地方。说来也是，就连皇帝都不知道这里的存在。因为这里是一座祠堂，坐落于太子殿内最偏僻的树林深处。

　　在这样一处地方，在这连一丝光亮都无法照入的空间里，唯有一支蜡烛在风中摇曳。而身处其中的人即便有所动作，也不曾发出半点声响，只是微微转过头，看向走近自己的人。

　　“您吩咐的事情，都已经准备妥当了。”

　　来人跪了下来。

　　徽宁公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烛火另一侧投下的影子。摇曳的火光勉强映出他的面部轮廓，却始终让人难以看清他的表情。

　　“呼……是吗？”

　　“是。”

　　简短的回答。徽宁公的反应仿佛在说，这种程度的事情，他早已了然于心。

　　“春白那边的动静如何？”

　　“似乎已经察觉到了。看来，公子埋下的那把短刀起作用了。”

　　“……那是自然。理应如此。为了那个，我可是失去了多少东西。”

　　徽宁公的嘴角斜斜扬起，笑意清晰地舒展开来。

　　反正，他有两个无论如何都必须得到的存在。

　　一只拥有着连失去之物都能重新取回的力量的狐狸，以及他的弟弟。

　　他并不是在压迫他们。

　　他只不过是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罢了。

　　既然本来就属于自己，那么无论对方是否愿意归还，都没有区别。至少在徽宁公看来，从来如此。所谓失去，不过是暂时从手中脱落；而那些脱离掌控的东西，终究有一天会重新回到原本的位置。

　　“现在也没必要再退让了。照计划进行吧。”

　　“可要是那只狐狸反抗，该如何处置？”

　　“……这还用问吗？自然要好好地请回来。”

　　徽宁公毫不犹豫地回答。随后，他轻轻敲了敲桌面。

　　笃、笃。

　　不规则的声响渗入黑暗之中。

　　“她肯定会亲自现身的。”

　　“公子打算亲自出面吗？”

　　“我为什么要？”

　　徽宁公微微歪头。

　　“有必要做到那种地步吗？对方自然会先一步采取行动。”

　　“可是……”

　　“既然吩咐你们去找，你们也找到了，还与她打过照面，那就够了。那只狐狸一定明白，我现在在想什么、侍奉着谁，又想要什么。”

　　他对此深信不疑。

　　那只狐狸一定会现身。

　　因为她绝对不愿意失去。

　　无论那究竟是什么。

　　他不需要将所有事情都说出口，也不必急着把最后一步走完。只要将局势推到某个临界点，对方自然会做出他所预料的选择。比起亲自伸手抓住猎物，他更愿意看着猎物一步步走向自己。毕竟，倘若一切都能按照预想发生，那么等待本身，也是一种乐趣。

　　所以，人只需要等待便好。等到春白濒临崩溃的那一刻，再将那座历史悠久、珍宝无数的地方彻底收入囊中。

　　至于等待到那个时候，对他而言根本算不上什么难事。

　　“说起来，我的弟弟呢？”

　　“目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动向。看来，他还一直待在春白。”

　　“想必如此。那里究竟有什么好，让他如此留恋。真是……”

　　徽宁公轻轻笑了起来。

　　“都准备好了吧？”

　　“是。按照您的吩咐，关于婚事的安排也正在准备之中。”

　　“很好。”

　　又是一句简短的回答。

　　徽宁公望着烛火。风掠过时，火焰纤细地摇晃起来，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然而灯芯依旧燃烧着。

　　“那孩子似乎忘了，自己究竟被允许拥有什么。”

　　他的语气平淡。

　　“应该待在谁的身边，应该听从谁的话，甚至连自己为何而生，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微微偏过头，随后并拢两根手指，捻灭了蜡烛的灯芯。

　　顷刻间，四周陷入黑暗。

　　然而，他那双依旧闪烁着光芒的眼睛，却清楚地传达出了某种意味。

　　“所以，得重新教会他才行。”

　　“您要亲自告诉他吗？”

　　“不。”

　　他从座位上站起身。衣袂摩擦的声响也被黑暗吞没。

　　“我何必亲自做这种事？只要把人带回来，他自然就会明白。”

　　他的语气悠然自得。

　　“那只狐狸会先出现，而我的弟弟自然会跟在她身后。他们两个，都会自己走到这里来。”

　　跪在地上的人不再发问。

　　徽宁公背对着蜡烛，缓缓迈开脚步。投落在他脸上的阴影被拉得愈发漫长。

　　“所以，不必着急。狩猎这种事，不正是越费心思，才越有趣吗？”

　　徽宁公低头看了自己的手指片刻。

　　那里正是方才火焰燃烧的位置。指尖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慢慢收回手。

　　“……对了。”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徽宁公开口问道。

　　“那孩子如今还称呼那只狐狸为主人吗？”

　　站在一旁的人迟疑了片刻，才回答：

　　“是。据目前确认的情况来看，确实如此。”

　　“是吗。”

　　徽宁公低低地笑了起来。

　　这实在是一件奇怪的事。

　　那个曾经待在自己身边、连自己的心思都难以理解的孩子，如今竟然如此善于体察另一个人的心意。

　　不。

　　或许那孩子当时也早已明白。

　　只不过是明白，却装作不懂罢了。

　　如果他明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自己能够容许他做到哪一步，也知道自己绝不愿失去什么，却依旧选择留在自己身边……

　　想到这里，徽宁公脸上的笑意没有丝毫减退。他甚至觉得，这样的伊江比从前更加有趣。曾经那个只会顺从、从不主动表露心思的孩子，如今终于有了自己在意的人，也有了不愿轻易放手的东西。可这并不意味着他就能因此改变自己的命运。相反，越是珍视，便越容易被人握住软肋。

　　徽宁公的笑意渐渐加深。

　　“看来，那只狐狸很合他的心意啊。”

　　“……”

　　“既然如此，那就更好了。”

　　他在黑暗中站起身，长长的衣摆掠过地面，无声地垂落。

　　“人啊，只有失去了，才会明白什么才是珍贵的。”

　　那句话究竟是对谁说的，并不清楚。

　　只是徽宁公没有再说什么。

　　他推开祠堂的门，走了出去。

　　月光从门缝间渗入，随后又被缓缓合上的门挡住，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