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之上》崽硏

5、红色警告 为保护春白

　　人类竟敢让拥有神力的存在降下惩罚。

　　对于连这句话究竟有多么可怕都无法理解的渺小生物而言，说出这种话实在荒谬至极。慧甚至连冷笑都懒得露出，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颗倔强地低垂着的脑袋始终没有抬起，连呼吸都还未能彻底平复。

　　听完这番话，慧反而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真要给这种家伙降下惩罚，搞不好连慧自己都得跟着遭殃。

　　那可是必须将这个人类长久留在身边的、足以折磨人的可怕刑罚。

　　她绝不会再向人类敞开心扉。

　　她本打算就此隐居，不再与任何人类产生交集。若不是这该死的同情心作祟，她根本不会和这种人类纠缠到现在。

　　然而荒唐的是，最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他微微颤抖的肩膀。

　　慧自己也说不清，这究竟算是什么心情。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她没有心思惩罚他。

　　与其如此，倒不如直接将他赶出去。

　　她绝不接受人类的帮助。

　　“你又能做什么？”

　　“啊？”

　　仿佛完全没料到会被这样问，伊江终于抬起了头。

　　慧原本百无聊赖的神情不知何时已经变了。她单手托着面颊，静静地打量着他。

　　那双充满惊惶的眼睛里，看不出半点心机。

　　倘若此刻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到哪怕一丝算计，她大概还会继续追问下去。

　　可偏偏，那双眼睛纯粹得过了头。

　　纯粹到根本承受不住她眼底那股杀意。

　　“明知道走出去就是死路一条，你还想为了我做什么？你现在能做的最好选择，就是向我乞求一条生路，然后祈求借用灵兽的力量，让自己苟延残喘，好好活下去。”

　　“……”

　　“一个最后被自己的哥哥暗算、险些丧命的家伙，现在究竟还能做什么？我可是一点都想不出来。”

　　“但是——”

　　“春白的和平被打破，固然令人痛惜。但我也绝不会做那种蠢事——把自己费尽心思救下来的性命，又白白交出去。”

　　“我，我能！”

　　仿佛已经厌倦了这场不断重复的对话，慧深深叹了口气，终于转身走出了房间。

　　雪白的衣角悄无声息地掠过，彻底消失在伊江的视线之中。

　　柳在一旁察言观色，悄悄跟了上去。

　　此时太阳已经高悬中天。

　　按理来说，她本该享受着熊采来的美味蜂蜜，再泡上一大杯热茶，悠闲地消磨时光才是。

　　可指尖仿佛仍残留着那股血腥气，慧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朝着森林深处那座峭壁飞瀑走去。

　　冰冷而细碎的雪白水花扑打在慧的面颊上。

　　那座夹在奇岩绝壁之间的瀑布，几百年来一如既往地守护着这里，将外界浑浊的气息隔绝在外。

　　清脆的流水声充斥耳畔，清凉的水汽涌入鼻息。垂直倾泻而下的水幕遮蔽了视线，刺骨的寒意也让她的精神在顷刻间清醒过来。

　　慧低头仔细端详着被水冲洗干净的手掌。

　　那双连一丝细微伤痕都不允许留下的手，此刻却被她缓缓攥成了拳。

　　掌心传来一阵说不出的沉闷。

　　这种莫名其妙的堵心感，绝对全都是拜伊江所赐。

　　越想，她越觉得自己连自己都无法理解。

　　为了躲避人类，她明明已经隐居至此，也明明见过那么多血腥。

　　可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把这个人带进了这里？

　　难道是什么神明的启示？

　　还是说，这不过是连掌握着些许权能的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神明诡计？

　　“小姐。”

　　跟在后面的柳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

　　化作人形的柳面露迟疑，观察着慧的脸色，试探着开口。

　　“您真的打算一直把那个人类留在身边吗？”

　　“为什么？”

　　“您把春白的位置暴露给人类了啊。”

　　“人类本来就知道春白的位置。”

　　“可他们这次知道得更确切了啊！您不是说过吗？万一他们铁了心要闯进来，人类的意志甚至有可能超越神的力量。”

　　慧的视线重新投向瀑布。

　　一瞬间，迎着阳光的瞳孔泛起了野兽般的金色。

　　那是她陷入焦虑时，才会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野兽本能。

　　柳说得一点没错。

　　人类的贪婪，以及那近乎顽固的意志，有时强大到甚至能够侵犯神明的领域。

　　如果他们当时真的下定决心，强行冲破结界的大门，其实未必做不到。

　　即便如此，慧之所以没有立刻将伊江扔出去，极其讽刺的是，恰恰因为那个丑陋的人类身上所拥有的顽强意志，烦人地让她想起了一个人。

　　“……那要不，我把人类的记忆全抹掉？”

　　“您办得到吗？”

　　“你觉得呢？”

　　“那怎么办啊！”

　　连她自己都还被过去的记忆束缚着，战战兢兢地活着，又哪里有余力抹去那么多人类的记忆。

　　然而面对柳那几乎要盖过瀑布水声的叫嚷，慧只是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缓缓从瀑布前退开。

　　裙裾沾了些水，显得有些沉重。

　　可那雪白如绢的衣衫在阳光下依旧熠熠生辉。

　　“还能怎么办。亲自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慧淡淡道。

　　“去验证一下那家伙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您要出去？”

　　“这最直接。”

　　“小姐！”

　　柳发出近乎尖叫的呼喊，可慧的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

　　既然事情已经做下了，就没有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道理。

　　隐藏了数百年的春白裂口已经裂开。

　　既然人类已经循着气息闯了进来，那么缩在屋里无所作为，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别跟着我。”

　　“不行！我必须跟去。谁知道您会做出什么事来。”

　　“哼！”

　　她的身形转瞬消失。

　　无数银色蝴蝶仿佛凭空散开，在半空中纷纷扬扬地掠过，随后彻底融入风中。

　　“哎呀！真是的！”

　　柳小跑着追向大门。

　　“这里面真的住着那只狐狸吗？”

　　一个疑似徽宁公手下的男子蹲下身，嗅着地面残留的一丝血腥气，低声喃喃。

　　潮湿的气息已经散去了大半。

　　然而，原本插在那里作为标记的短刀却不翼而飞。

　　这一点，反而更加清楚地证明了他们找对了地方。

　　“没错。既然公子都这么说了，那就一定是真的。”

　　“话说回来，那只狐狸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非得闹成这样？”

　　男子皱了皱眉。

　　“说实话，那不都只是传说吗？而且还是几百年前的传说。到底为什么非要追查这个？”

　　“怎么，难道你不想干吩咐下来的差事？”

　　面对手下的抱怨，男子阴恻恻地回过头，压低声音斥道。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个，啊——呀啊！”

　　就在这时——

　　一道寒光毫无预兆地横在了他的颈侧。

　　没有金属碰撞声。

　　甚至没有脚步声。

　　那把短刀究竟是如何逼近的，根本无人看清。

　　因为那是连脚步声都不会留下的灵兽。

　　雪白的长袍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刀锋停在他的咽喉前寸许。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们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慧，只觉得一股诡异而森冷的气息从她眼底蔓延开来，连呼吸都仿佛被冻结。

　　“不做到这种程度，又怎么能最清楚地了解你们呢？”

　　“你、唔——！”

　　锋利的刀刃骤然压入颈侧。

　　只差一步，便足以割断他的生路。

　　那双惊恐万状的眼睛几乎翻白。

　　在一片绷紧的死寂之中，所有人都僵硬得不敢动弹。

　　而慧甚至没有露出一丝笑意。

　　她握着抵在男人脖颈上的短刀，手腕微微一沉，刀刃随即狠狠划过。

　　鲜红的血液沿着刀痕迅速渗出，顺着脖颈淌落。

　　“哈啊！哈、哈啊啊——！”

　　扑通一声，男人重重倒在泥地里。

　　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了脚下的泥土。

　　目睹眼前这般惨状的军士们瞬间屏住了呼吸。

　　森然的杀气笼罩整片树林，他们双腿发僵，竟连一步都无法迈出。

　　“赶紧回去，好好通报一声。”

　　慧的声音低沉而冰冷。

　　“告诉他们，他们苦苦寻找的狐狸出现了。”

　　她顿了顿。

　　“一定要。”

　　“务必。”

　　“呼、呼呜呜……”

　　“听懂了吗？”

　　慧松开怀中抱着的人。

　　下一瞬，她的身影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成千上万只银色蝴蝶骤然散开，从众人的视野中彻底隐去。

　　那速度，根本不是人类的双眼能够追上的。

　　唯有空气中残留的银色粉末，以及一闪而逝的冰冷残影，证明她确实曾经出现在这里。

　　那是即便亲眼所见，也依旧令人难以置信的——

　　真正的传说之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