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之上》崽硏

56、尘封的琴 伊江与柳共

　　天色还很早。

　　柳来到伊江的房门前，望着装得满满当当的餐盘，几乎着了迷似的想要凑上去尝一口。可一听见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便立刻提高了嗓门。

　　“快点！麻烦开一下门！”

　　那声音里半点礼貌也没有。伊江却并不介意，在屋内将衣带的结系好后，亲自打开门迎接他。

　　柳毫不在意地走了进来，把饭菜放到桌上。

　　说起来，春白这样的地方，究竟是如何做出人类吃的食物的呢？伊江虽然也曾有过这样的疑问，但看着柳一边用鼻子嗅来嗅去，一边紧盯着自己的饭食，他又觉得，这件事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理解。

　　即便岁月流转，他们原本也是混在人类生活之中的存在。既然如此，知道人类的食物是什么，自然也算不上什么稀奇事。

　　“……要一起吃吗？”

　　“咳，咳咳。不用了，算了。”

　　听着那不情不愿的声音，伊江微微一笑，又问道：

　　“我觉得分量好像有些多。若是剩下了，未免也太失礼了些。还请您帮帮忙。”

　　柳微微睁大眼睛，带着几分矜持地看向伊江。

　　“需要我帮忙？”

　　“是的。很需要。”

　　听着伊江温和的回答，柳便一副既然如此，那也没办法的模样，迅速坐下，抓起一大把食物塞进嘴里。

　　他两边脸颊鼓鼓囊囊的，咀嚼起来的模样与普通人类实在没有太大区别。伊江觉得新奇，可与此同时，看着柳那轻轻摇晃的尾巴，又不免感到几分奇妙。

　　“维持人类的模样，不会觉得不舒服吗？”

　　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伊江索性想到什么便问什么。反正两人都已经坐在一起吃饭了，难道连这样的问题也不能问吗？他的心里多少也抱着一点这样的念头。

　　柳毫不设防地回答道：

　　“这可是小姐的恩惠，有什么好不舒服的？”

　　“那么，您有没有想过变回原本的模样呢？”

　　“……你为什么问这个？”

　　然而，似乎有些问题终究是有界限的。听见伊江的提问，柳立刻皱起眉头，尾巴也猛地竖了起来。

　　紧接着，只听“砰”的一声，尾巴便消失了。

　　看来，只要稍稍放松警惕，他身上便会逐渐显露出动物的特征。

　　“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有些好奇。若是让您感到不舒服，那我很抱歉。”

　　“别问。那种事，我最讨厌听人类之类的家伙提起了。”

　　“啊啊，原来如此。”

　　“明明只是运气好，生来就是人类，却偏偏摆出一副万物之灵的架子。我最受不了这种德行了。”

　　柳越说越激动，似乎积攒了满腹的不满，可说着说着，他却忽然一下子泄了气。

　　他的情绪变幻得如此丰富，简直像是饭菜里掺了酒一般，着实令人惊奇。不过，倒也还没有到让人难以忍受的地步。

　　说到底，伊江很少有机会进行这样充满人情味的对话。

　　从来没有人向他问过这些，而他甚至连一个可以交谈的对象都没有。

　　勉强算得上朋友的，只有他的乐器。可乐器终究只会发出声音，不懂得倾听。因此，他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将那些无处诉说的话藏在心里。

　　正因如此，伊江觉得有些开心。

　　“我竟然会跟你这种人类说这些话，又有什么意义呢？”

　　“能够把各种各样的牢骚说出来，本身就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不是吗？”

　　听见伊江平静的声音，柳仿佛觉得他实在古怪似的，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后，他啧了一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吃完了吧？”

　　“是的，吃完了。”

　　虽然没有把碗里的饭菜彻底吃光，但柳还是将剩下的东西一股脑儿塞进嘴里。他把已经空了的餐具一件件叠好，随后端起托盘，准备直接将它们送出去。

　　“那就休息吧。”

　　“……啊，今天有没有什么我也能帮忙做的事？”

　　伊江早就觉得一直待在房间里实在憋闷。

　　身体不活动，脑子里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便越来越多。虽然待在慧身边很舒服，可她同样有许多事情要忙，他也不能总是向她撒娇。

　　所以，他想找点事情做。

　　柳仔细想了想，随后让他跟上。

　　两人就这样朝仓库走去。

　　当然，途中遇到了晓月。她一看见柳，便立刻扯着嗓子喊他是不是疯了。可柳根本不理会她，只管走到那扇紧闭已久的仓库门前，将门大大敞开，打算清理里面的灰尘。

　　“之前那些兵器倒是整理过了，不过听说剩下的东西积了太多灰尘，一直没能下手。”

　　“啊啊。”

　　伊江以前也曾和慧来过这里。

　　然而，与存放兵器的仓库不同，这里的灰尘实在太厚，甚至连里面堆放的究竟是什么东西都难以辨认。

　　刚一走进去，伊江便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随着扫帚来回挥动，成团的灰尘四处飞散，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一边清扫，一边观察着周围堆积的旧物。许多东西都被灰尘覆盖，失去了原本的模样，只有在扫帚掠过时，才能隐约看出它们的轮廓。

　　两人各自忙着手里的活，仓库里不时响起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偶尔有灰尘扬起，伊江便不得不停下动作，稍稍避开一些，再继续清扫。

　　就在这时，一件细长的乐器映入眼帘。

　　伊江停下扫帚，静静地看着它。

　　那是一张琴。

　　而且，还是一张与他自己使用的琴极为相似的珍贵乐器。

　　这样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里竟然有琴吗？”

　　“嗯？啊。那个啊，是小姐很久以前弹过的。”

　　“主人弹过？”

　　伊江从未听说过这件事。

　　慧竟然会弹琴？

　　既然如此，她又是如何瞒得如此天衣无缝，让他从未察觉的？

　　一想到自己过去那些称不上炫耀、却又忍不住拿出来说的事情，伊江便觉得脸上阵阵发烫，羞耻得几乎无地自容。

　　他看着那张琴，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明明是自己熟悉的乐器，此刻却因为与慧有关，变得格外引人注意。

　　“现在还能不能弹，我也不知道。”

　　“您会弹吗？”

　　“我？你疯了吗？”

　　“要不要我教您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