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之上》崽硏

57、风过琴弦 伊江向柳讲

　　“只要掌握基本技巧，就没有那么难。简单的曲子，只用几个音也能弹出来。”

　　伊江的声音里，第一次充满了笃定。连他的神情也微微兴奋起来，柳看着这样的他，不禁觉得十分新奇。

　　简直像个孩子似的。

　　那是一副发自内心、纯粹而真切的愉快模样。他的目光无法从琴上移开。柳本来还想阻止他随意触碰这张琴，可伊江很快便掸去琴上的灰尘，小心翼翼地将手轻轻放在琴面上，动作甚至比柳自己还要谨慎。

　　毕竟，这是慧的东西。

　　如今，她已经绝不再弹这张琴了，可春白刚刚形成后的那几年里，她确实曾经使用过它。

　　柳不知道她究竟是因为什么，才突然不再弹琴。

　　只是，依他猜想，每逢下雨之日，慧都会弹奏这张琴。而那时的她，看起来总是十分悲伤。因此，在柳的记忆里，琴便成了人类用来吟唱悲伤的乐器。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要碰一碰。

　　然而，看着伊江的模样，事情似乎并不完全是那样。

　　更重要的是，伊江只是用自己的丝绸衣袖随意拂去琴上的灰尘，试着拨了一下琴弦，便发出了相当清澈的声音。

　　铮——

　　一根根琴弦发出的声音，仿佛风一般。柳不由得看得出了神，甚至连阻止他的理由都找不到了。

　　若是贸然打断他，天知道又会惹来什么麻烦。

　　更何况，就连慧对这个男人都颇为小心。

　　柳心里难免有些不痛快，甚至怀疑他们是不是已经心意相通。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倾听着那如风般轻盈的琴声。

　　琴音在仓库里缓缓散开，清亮的余韵久久不散。柳原本以为，这种人类使用的乐器，发出的声音大概也不过如此。可真正听见了，他才发现，那声音竟与自己记忆中慧弹琴时的情景有所不同。至少，此刻的琴声里，并没有他熟悉的那份悲伤。

　　他喜欢这声音。

　　人类所发出的声音，没有一样是好听的。既吵闹，又尖锐，有时甚至还会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柳虽然喜欢走进人类的世界，却又总是希望自己能够立刻回到春白。

　　他跟在慧身边，也不过是为了她。

　　从来没有哪一刻，是为了自己。

　　正如他自己也会身陷危险，慧同样可能遭遇危险。

　　有过这样的经历，柳便觉得，自己那些孩子们已经够让人操心了。因此，他也将慧当作年幼的孩子一般看待。

　　正因如此，他才更加看不惯伊江。

　　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孱弱男人，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够保护她？

　　“……还真是适合你呢。”

　　这个念头忽然浮上心头，柳顿时觉得，那轻盈如风的琴声也没那么动听了。方才还令他不由自主地沉浸其中的声音，此刻仿佛也变得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一个只会拨弄琴弦的男人，究竟要如何保护一个女人？

　　不对。

　　那可不是普通的女人。

　　那是一只足以改变整个世界的狐狸。

　　这样的人留在她身边，又有什么好处？

　　话一出口，便成了讥讽。

　　“像你这样悠闲地坐着弹琴，倒真是适合你啊。”

　　“我只是……”

　　伊江无言以对。

　　方才明亮起来的神情，很快便蒙上了一层阴云。连他随手拨弄的琴弦，也发出了不甚悦耳的声音，仿佛正在替他诉说心中的郁结。

　　他垂下眼，望着自己方才还珍惜不已的琴弦。那份喜悦并没有立刻消失，却像是被什么压住了一般，再也无法像刚才那样自然地流露出来。

　　“……不过，看来你确实很喜欢这张琴。瞧你连起身都舍不得。”

　　“啊……”

　　柳也隐约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说得有些过分。

　　可若是不这样挖苦几句，心里的那股不满便始终无法平息。这不过是他一时没能克制住的本能罢了。

　　“我也听说过，人类有这么一种说法。喜欢的东西，是绝对不会轻易放手的。所以才会执着地扩大自己的领地，整日忙着把更多东西划入自己的势力范围。这就是人类的习性。”

　　“……是吗？”

　　“看来，你的领地就是靠那件乐器一点点扩大的吧？所以才会那么喜欢它。”

　　听见柳的提问，伊江沉默了片刻。

　　柳说得恰到好处。

　　无论他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正是从这件乐器开始，伊江尝遍了人生中的喜怒哀乐。

　　它是他唯一能够借此逃离现实的工具，也是他在现实之中，唯一还能感受到自身价值的东西。

　　他曾经想要放下它，想要从中脱身，是因为他以为这样一来，自己或许就能有所改变。

　　然而，与那份愚蠢的想法相反，讽刺的是，直到现在，伊江依然深爱着这件该死的乐器。

　　就像他的兄长一样，他自己也没有什么不同。

　　这令他痛苦不已。

　　“看来是这样。我是真的……太喜欢它了。所以，才不想放手。”

　　“……那就继续弹呗。”

　　“可是，仅凭这样的本事，我实在太过弱小，根本没有资格待在主人身边。”

　　“那就再学点别的。”

　　“可我又能向谁拜师呢？已经没有老师了。全、全都……死了。”

　　“少找借口。”

　　柳放下了原本准备搬走的箱子，走到伊江身边。

　　接着，他一把推开伊江的臀部，自己占据了琴前的位置。

　　“谁都可以当老师。每个人擅长的东西本来就不一样，能教给别人的东西自然也各不相同。”

　　“啊啊。”

　　猝不及防被挤到一旁的伊江，看着柳以与自己相似的姿势摆弄起琴来，不由自主地先伸出手，帮他调整指法。

　　伊江小心地将柳的手指引到合适的位置，又告诉他，手指不必绷得太紧。琴弦看似纤细，若是使错了力气，发出的声音便会完全不同。他一边说，一边示范着如何轻轻拨动琴弦，耐心地等着柳再次尝试。

　　柳低头盯着自己的手，似乎不太明白如此简单的动作为何也有讲究。他试着照做，指尖碰上琴弦，发出的声音却仍有些生硬。

　　“轻一点，像是要飞向天空一般，轻轻触碰就好。”

　　“我又没有翅膀。”

　　“不是那个意思，噗！”

　　伊江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柳瞥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笑声颇有不满，却也没有因此停下动作。他再次伸手拨弦，试着寻找伊江所说的那种轻盈的感觉。

　　琴音时断时续，有时清脆，有时沉闷。伊江便在一旁纠正他的指法，柳则不时回上几句，两人你来我往，谁也不肯轻易服输。

　　就这样，两人一边斗嘴，一边弹出各种各样的声音。

　　而那些声音，最终还是传到了慧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