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之上》崽硏

52、那就这样吧 伊江谈起自

　　伊江说完那句话，便再次望向茶杯，仿佛也在反复咀嚼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慧静静看了伊江一会儿，随后才极轻地问道。

　　“……弹琴就是你想做的事吗？”
　　“是。”
　　“那就只有这个？明明还有很多其他事情。”
　　“现在是这样。或许是因为我一辈子都在做这件事吧。”

　　伊江坦率地回答。

　　“以后或许还会有更多。但现在，我确实想把它弹给您听。毕竟，这是我勉强算得上得到过认可、最擅长的事情。所以也想让活了近乎永生岁月的主人听一次，听听看我最擅长的东西。”
　　“什么？”
　　“我的琴弹得最好。”
　　“……看来，你的预想里没有‘被严厉批评’这一项？”

　　慧莫名带着几分玩笑意味地说道。伊江闻言，似乎陷入了短暂的思考。

　　看来他是真的从未想过这种可能。

　　这么一看，真是个天真的人。

　　本来就单纯得很，偏偏尤其如此。

　　一个人究竟是怎么做到只看见如此多的积极之处的？

　　明明也并非没有经历过污浊。

　　失去了父母，也失去了自己的人生，却还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地相信着别人。

　　也总是想要去相信某个人。

　　这就是人类的生活吗？

　　他是一个与慧所知晓的人类，走着某种截然不同道路的人。

　　所以，她才会一次又一次地从这个家伙身上寻找那个人的影子吧。

　　因为轨迹不同，才会忍不住生出一丝“或许”的念头。

　　毕竟，人类有时也会经历所谓的转世。

　　然而，这些话自然不可能说出口。

　　慧看着依旧认真思索着的伊江，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低声说道。

　　“想那么多，又能改变什么？不过是因为我还没听过，所以随口说了一句罢了。”
　　“可我还是觉得，您也许真的会不喜欢。”
　　“……为什么，没有自信吗？”
　　“有一点。”

　　伊江又一次坦率了起来。

　　不知为何，话总是不断地从他口中自然流淌出来。

　　“我觉得自己弹得很好。但主人毕竟活了那么久。您应该也见过许多比我优秀得多的人吧。”
　　“也许吧。”

　　慧若无其事地答道。

　　于是，伊江的表情极轻地僵了一下。

　　“……是吗。”
　　“怎么了？”
　　“没什么。”

　　嘴上虽这么说，声音却明显低了下去。

　　慧看着他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真是奇怪啊。”
　　“什么奇怪？”
　　“明明想弹给我听，真正说到自己喜欢的东西时，却又没什么自信。”
　　“喜欢和擅长是不一样的。”

　　伊江想了想，又补充道。

　　“不过，我确实喜欢。”

　　听到这句话，慧的目光微微一缓。

　　“喜欢什么？”
　　“……琴。”

　　那一瞬间，仿佛在那略显空白的停顿里，还可以填入别的话。

　　但慧不想多问，便将其略了过去。

　　“是吗？”
　　“是。从小就只做这个了。刚开始的时候，我只是按照别人要求的去做。别人说必须做好，所以我努力做好；别人说不能出错，所以我努力不让自己出错。”

　　伊江的手指在膝上缓缓动了动。

　　仿佛正在拨弄着看不见的琴弦。

　　“可是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只是因为自己喜欢，所以才继续弹了。”

　　慧没有说话。

　　“弹出声音的时候，心里会安静一些。什么都不用想。待在皇城的时候也是……只要一直弹琴，就觉得时间好像会稍微过得快一点。”

　　听到这话，慧的视线微微垂下。

　　直到现在，她才仿佛稍稍真切地意识到，他究竟在皇城里度过了多么漫长的岁月。

　　那个无法从其中逃离，也无法选择任何事情的人，唯一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做的东西。

　　是琴。

　　而现在，他想把它弹给自己听。

　　“那就行了。”
　　“什么？”
　　“既然是你喜欢的东西，那就够了。”

　　慧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至于我喜不喜欢，之后再考虑就好了。”
　　“……”
　　“对吧？”

　　当然，她并不是在等他的回答。

　　慧只是看着他而已。

　　那双不断轻轻蜷动的手，仿佛藏着许多心事；微微偏下的头颅之下，伊江的神情却很难看清究竟是什么情绪。

　　不是悲伤，也不能说是非常高兴。

　　既没有惊讶，也看不出害怕。

　　“……那么。”
　　“嗯。”
　　“我可以认为自己弹得很好吗？”
　　“连这种事情都要得到允许？”

　　慧像是觉得不可思议似的反问他。

　　“你觉得自己弹得好，那就是弹得好。”
　　“可是，如果主人听过之后，觉得并不好呢？”
　　“那到时候再想不就好了。”
　　“……”

　　伊江沉默了片刻。

　　随后，极轻地笑了一下。

　　“真奇怪。”
　　“又来了？”
　　“主人说话，总是很奇怪。”
　　“我？”
　　“是。明明都是很有道理的话，可听着听着，心里就会觉得稍微安心一些。”

　　慧没有回答。

　　只是将茶杯放下，再次望向伊江。

　　说起来，两个人都觉得对方奇怪，这件事本身倒是莫名有些好笑。

　　伊江闻言，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主人也是一样。”
　　“什么？”
　　“也很奇怪。”

　　慧微微挑眉。

　　“我哪里奇怪？”
　　“明明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却总是在告诉我该怎么做。”
　　“……”

　　这句话倒是说得理直气壮。

　　慧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她确实不知道。

　　不知道伊江究竟喜欢什么，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以什么样的目光去看待他。

　　可她第一次觉得，不知道似乎也没有那么糟糕。

　　至少如今，她还有机会知道。

　　“那就慢慢知道吧。”

　　慧低声说道。

　　“你不是说，要让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吗？”

　　伊江怔了一下。

　　随即，他很轻地应了一声。

　　“是。”

　　那声音里，竟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笑意。

　　“我会让您知道的。”

　　慧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或许真的会这样做。

　　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展现在她面前。

　　而她也许会第一次不再通过另一个人去认识他。

　　只看他。

　　仅仅只是陈伊江。

　　“那便好。”

　　慧重新端起茶杯。

　　“等你身体好些，就把琴拿来。”

　　伊江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真的可以吗？”
　　“不是你自己说想弹给我听的吗？”
　　“是。”
　　“那就弹。”

　　慧说得很自然。

　　“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