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之上》崽硏

51、活下去之后 慧劝伊江为

　　世上不存在绝对的善。

　　正如不存在完美的恶，这也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那是应当追求的方向，却也是无法始终贯彻的事情，这便是世间的法则，慧也很清楚。

　　她更清楚伊江此刻的心究竟有多么纯粹，又有多么天真。

　　或许，这也是徽宁公想要将他留在身边的理由。

　　表面上，他或许会命令伊江——既然已经替你寻好了婚事，那么如今，你也该为我派上用场了。

　　可也许，他是在伊江身上看见了某种自己所没有的东西。

　　尤其是那种无论什么都愿意认真思考，从不轻易妄动的态度。

　　明明生长在皇城之中，也见过那么多明争暗斗，人怎么可能依旧保持这样的澄澈？

　　慧有时甚至觉得，这样的纯粹本身便是一种奇迹。

　　毕竟，人只要活在世上，就不可能永远不被任何东西沾染。尤其是在皇城那种地方，今日还是无害的善意，明日便可能成为能够刺伤自己的刀。若是不学会防备，甚至连自己为何死去都未必能够明白。

　　所以，他的母亲才会早早死去，也未可知。

　　因为在那样的地方，纯粹是一种魅力，而天真却是无力的。

　　伊江大概更像他的母亲，而不是他的父亲。

　　能够俘获皇帝的那份纯真，在掌权者眼中或许是一种令人想要据为己有的价值；而她的天真，却会在所有人眼中成为足以令她倒下的弱点。

　　弱点，也恰恰最适合成为权力斗争中的牺牲品。

　　一旦被看见，便会有人想要利用；一旦无法利用，便会有人想要彻底除掉。

　　所以，她才会那样死去吧。

　　而在那种环境中长大的伊江，性格多少也应该继承一些来自父亲的东西才对。

　　即使不必像徽宁公那般残酷，也至少应该拥有足以保护自己的能力。

　　正因为慧对此再清楚不过，所以她才想让他握住剑。

　　她不希望伊江变成另一个徽宁公，却也不希望他因为自己的善良而再次失去性命。

　　善会获胜，但恶不会失败。

　　这便是慧所感受到的世间法则。

　　“……究竟有什么好担心的。你是在害怕自己会杀了你的兄长吗？”

　　“……您看穿我的心思了吗？”

　　“你若是一直想得那么入神，原本听不见的东西，也会被听见。”

　　慧坦率地回答着，随即将茶壶里泡着的茶叶捞出来，把清澈的绿茶倒进自己的杯中。

　　茶水缓缓落下，杯中的水面轻轻荡开了一圈涟漪。

　　她的动作依旧从容，仿佛他们正在谈论的不过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可她知道，这不是。

　　他们接下来要谈论的，是活下去究竟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更何况，你想得实在太久了，而你的脸色也不好看。所以我便猜想，你大概是在想着徽宁公。”

　　“我该怎么办？”

　　“你想怎么做？”

　　“我……”

　　伊江的声音停了下来。

　　他显然没有答案。

　　“反正，你总有一次必须做出自己不愿意的选择。就算那选择，是杀死你的兄长。”

　　“……”

　　伊江没有回答。

　　这是意料之中的沉默。

　　可是，慧也不能就这样一直看着他。

　　他必须清醒过来。

　　必须活下去。

　　哪怕前方等待着他的，是自己最不愿意面对的道路。

　　“我会先查明那股阴郁的气息。然后，必须夺走他的气力。至于杀掉失去了气力、只剩下一具空壳的徽宁公，并不是什么难事。”

　　“……一定要这样吗？”

　　“如果想活下去，就必须如此吧。”

　　“可是这样，我也会变成和他一样的人。”

　　“人本来就不尽相同吗？正如野兽各有各的本性，人也是一样。”

　　话说得有些冷酷，却不得不将现实告诉他。

　　慧并不是不知道伊江在害怕什么。

　　他怕的并不仅仅是杀人。

　　他害怕的是，在不得不杀死徽宁公之后，自己也会逐渐变成那样的人。

　　变成一个为了活下去，能够毫不犹豫夺走别人性命的人。

　　可如果连自己都无法活下来，那么又有什么资格去谈论以后？

　　那种只靠运气活下来的日子，或许从那座村庄被烈火吞没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结束了。

　　“他会来找你，也会来找我。所以，我也会去找他。反正我已经警告过他，让他来找我，他无论如何都会再次找到我的。”

　　“太危险了。”

　　“他来找我，并不意味着危险的是我。你应该担心的是你自己。你不是想活下去吗？”

　　“那……”

　　“你活下来之后，一定有想做的事情吧。”

　　人的意志，很多时候比神的判断更加坚定。

　　这一点，慧再清楚不过。

　　神能够看见一个人的结局，却未必能够决定一个人真正想走向哪里。

　　而人只要还活着，就总有可能因为某个微不足道的念头，重新改变自己原本的道路。

　　伊江听着那笃定的声音，眼珠微微转动。

　　想做的事情？

　　会有什么呢？

　　他一时想不出什么。

　　他的世界才刚刚开始，一点一点地向他敞开。

　　毕竟，他甚至直到长大成人，都只能被困在皇城之中。

　　他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属于自己的选择。

　　吃什么，穿什么，去哪里，见什么人。

　　甚至连自己究竟喜欢什么，都没有机会认真想过。

　　这是他第一次亲自选择自己喜欢什么，想吃什么，甚至该穿什么样的衣服。

　　所以，即使活下来，即使真的活下来，他也无法轻易说出自己想做的事情。

　　因为他不知道。

　　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可对一个从未拥有过选择的人而言，“想做什么”本身就是一道难以回答的问题。

　　正因如此，他无法满足慧的期待。

　　伊江只能勉强将脑海中最先浮现出来的念头说出口。

　　“……那，和主人一起。主人，我想为您弹奏琴。”

　　“给我？和我一起？”

　　伊江点了点头。

　　慧似乎没有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神情也有一瞬间的停顿。

　　“……有必要吗？”

　　“我很想。”

　　伊江没有迟疑。

　　那句话甚至比之前的回答更加干脆。

　　“现在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一件事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没有半点敷衍。

　　“如果我活下来，我想活着，至少在这一生之中，为您弹奏一次。”

　　仅仅一次也好。

　　只要能够真正活下来，只要能够拥有那样的一天。

　　他想亲手坐在那里，将琴放在膝上，然后让自己的声音通过琴弦传出去。

　　至于那声音究竟会有多好听，他其实并不知道。

　　毕竟，他甚至还没有真正为谁弹过。

　　可是此时此刻，他却第一次觉得，那似乎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

　　“这大概，就是我现在的愿望吧。”

　　伊江斜斜地笑着，似乎已经在脑海中想象起了那一幕，连脸上的笑意都没能完全藏住。

　　那笑容并不张扬。

　　只是因为终于想到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愿望，便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脸上。

　　或许这就是活下去的意义。

　　不是因为必须活着，也不是因为别人希望他活着。

　　而是因为活下来以后，还有一件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哪怕只有一件。

　　对现在的伊江而言，也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