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之上》崽硏

50、春白的理想乡 伊江询问春

　　终于，饭食开始了。

　　那些许久未曾进食的嘴终于将食物送入口中，而听闻这个消息的人们也纷纷忙碌起来。饭食特意准备得尽可能清淡，只煮了一锅清粥。生怕他们吃出什么毛病，甚至在水面上漂着花瓣，特意叮嘱他们要尽可能慢慢用餐。对此，慧只是嗤笑了一声。

　　“我又不是小孩子。”

　　“为什么不是？”

　　“什么？”

　　柳撅着嘴放下手里的水果，继续说道。

　　“您莫名其妙闹起脾气来，一连好几日都不吃不喝。不仅如此，还因为不肯吃饭而发脾气。这样还怎么能说自己不是小孩子呢？”

　　“……那是！”

　　“请您细嚼慢咽，把这些全都吃完。您这些日子亏空了不少气力，森林里已经有好些地方需要重新修补了。”

　　对此，慧也无话可说。

　　无论如何，那都是由她以自身完整的气力守护着的森林。既然如此，森林遭到损伤，她自然也负有责任。

　　可她不想看到仅仅因为一个人类——用那些野兽们的说法，便是因为那一个人类——而让整座森林走向崩毁。

　　这一点，慧也同意。

　　只有她还在，森林才能活下去。

　　也就是说，一旦她消失，森林也会随之死去。

　　为了不让这无数的生命消逝，春白也好，慧也好，都必须活下去。

　　这是她亲手建立起来的法则。

　　伊江安静地拿起勺子，舀起清粥。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默默听着他们的谈话。

　　不久，他似乎想起了一件令自己好奇的事，便将视线移了过去。

　　柳见慧总算肯好好吃东西，也算放下了心，安静地端起托盘走了出去。

　　伊江则直直望着坐在自己对面的慧，开口问道：

　　“春白，很快就会成为主人的领域吗？那里是一个没有使用任何其他人气力的地方吗？”

　　“你很好奇？”

　　“是。”

　　伊江点了点头。

　　“仔细想想，虽然人类之间也流传着有一片狐狸的土地，可我从未听说过其中真正的情况。更何况，流传下来的那些传说实在太过残酷，甚至让我连靠近那里都不敢。”

　　“你现在不是已经住进那里了吗？亲眼见过之后，感觉如何？”

　　慧慢慢咽下水，等着他的回答。

　　落入她视线尽头的伊江，神情颇为认真。

　　不知究竟在思索什么，他微微蹙起眉头，似乎在仔细斟酌。慧看着那副模样，心里莫名有些在意。

　　甚至忍不住担心起来。

　　万一……他觉得不满意，该怎么办？

　　当然，这里并不是一个彻底属于人类的空间。

　　所有的一切，都按照野兽们的生活方式整理而成。

　　那片相当辽阔的森林，没有一处不曾留下慧的痕迹。甚至连所有野兽都可以随时进去歇息的公共区域，她也一并建造了出来。

　　无论想吃什么，水都不会像人类口中传颂的那些地方一样干涸，食物与果实也会源源不断地生长出来。

　　这种地方，似乎也被称作——仙界。

　　她曾希望，没有任何生命死去。

　　所以，她才创造了这样的地方。

　　春白，是她的理想乡，也是她绝不愿看着崩塌的现实。

　　将自己囚禁在那个梦想之中，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那同样也是她忘却悲伤的一种方式。

　　虽然偶尔会觉得无聊，但至少还能撑下去。

　　不会有所欠缺，所有人都在为她着想。

　　这样的春白，便是最好的地方。

　　而事实上，人类的物件进入这里，也不过是近些年的事情。

　　终究无法逃脱死亡的野兽们不断繁衍后代，将自己的血脉留向各处。

　　那些后代没有从小见过太过痛苦的景象，因此开始渴望看看春白之外的世界。

　　其中，自然也有一些离开了春白。

　　而那些离开者，最终恰好分成了两类。

　　一类憧憬着人类的生活，想要混入他们之间生活；另一类则并非如此，而是重新回到了这里。

　　反正，在慧的影响之下，他们完全可以拥有与人类无异的外貌。

　　然而，他们的本性依旧更接近野兽，因此偶尔也会因为成为扰乱人类社会的存在，而被人类抓住弱点。

　　人类称他们为妖怪、妖物。

　　可既然已经离开了春白，慧也没有义务再去帮助他们。

　　至于那些回来的家伙，则偶尔会把人类的东西带回来。

　　如今伊江住的房间里摆放的那些东西，也全都与此有关。

　　反正那些都是野兽不会使用、也无法使用的物件。

　　而身为人类的伊江，却能够派上用场。

　　伊江自然不可能知道这一切。

　　那么，他又会如何评价这样混杂着诸多东西的春白呢？

　　慧不由得在心中有些好奇。

　　“……看来你想得很多。”

　　“啊。是不是花了太久？”

　　“太久？”

　　慧伴随着清爽的回答放下了手里的餐具，将杯中剩下的水一饮而尽，这才继续说道：

　　“我刚才还在想，你果然会不喜欢这里吧。毕竟，这里并不是为人类准备的。”

　　“我喜欢。”

　　“……嗯？”

　　“我喜欢。非常喜欢。”

　　伊江的语气没有丝毫犹豫。

　　“最重要的是，这里会珍惜彼此。虽然实在太过理想化，但至少在面对某个人的时候，不会明目张胆地流露出敌意，也不会轻易憎恨对方。”

　　“……。”

　　“即使会戒备，可他们的手，已经准备好迎接陌生人了。”

　　慧没有说话。

　　“有时候，人类之间也会说这样的话。‘还不如野兽呢。’当然，只是当作玩笑来说而已，可待在这里的时候，我确实会有这种感觉。”

　　伊江轻轻笑了笑。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坦率一些反而更好。”

　　“这里无论如何，也是生命生活的地方。又怎么可能不存在敌意与戒备。”

　　“我知道。”

　　伊江点了点头。

　　“而且，这里本来就是您为了躲避人类而创造的地方，不是吗？那么，这一点就更应该由身为人类的我去理解。”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因为人类确实做过许多错误的事情。”

　　夺走栖身之地，夺去生命，甚至残忍到连自己的同族都可以杀死。

　　即便是伊江亲眼见到这样的残酷，也只想避开。

　　而最令他无法接受的是，如今站在这种残酷最前端的那个人，竟然是自己的兄弟。

　　他真的不愿意面对这个事实。

　　难道自己最终也必须杀死自己的兄长吗？

　　为了活下去。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伊江的神情一点一点地垮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