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之上》崽硏

4、被遺棄的王子的誓約 伊江坦白王

　　天亮了。

　　春白的大门前插着一把短刀。

　　是去砍柴的柳最先发现了它。

　　鲜血在刀旁清晰地写下了一个“辰”字。

　　慧坐在原地，陷入了沉思。

　　这大概是那些试图探寻春白所在之处的人类，惯用的小把戏。

　　不过，那把短刀究竟留在那里，还是被拔走，对慧而言其实都无所谓。

　　若是拔掉了——这里本就是连个鬼影都看不见的人间深处，他们自然会认为是被哪只狐狸叼走了。

　　若是不拔——短刀恰好插在流淌着鲜血的痕迹上，便意味着对方已经借此锁定了结界之门的位置。

　　无论哪一种结果，慧都势必要再一次出现在他们面前。

　　想必，他们想要的东西早就已经注定了。

　　那种贪婪，总会通向相同的结局。

　　慧不禁发出一声长叹。

　　春白的平静，竟就这样轻易地被打破了。

　　甚至让她产生了一丝多余的悔意。

　　早知如此……

　　当初干脆死在那里算了。

　　就在这时——

　　叩叩。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随着慧的声音落下，来人小心翼翼地低着头走了进来。

　　而他的身后，跟着伊江。

　　慧原本就是为了尽量避开伊江，才特意留宿在另一间屋子里。

　　没想到，他竟会这样毫无预兆地找上门来。

　　难不成，是来请安问候的？

　　“为什么？”

　　慧本就心烦意乱。

　　此刻见到伊江，她吐出的语气既不像愤怒，也不像烦躁，更像是夹杂着两者之间的冷意。

　　伊江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面前的短刀上。

　　那刀刃极短，看起来简直像是一把便于随身携带的小刀。

　　可伊江很清楚，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是在哪里弄来的？”

　　“别想插手。”

　　“请告诉我。”

　　伊江顿了顿。

　　“我也想……帮上一把。”

　　慧冷笑了一声。

　　活了这么久，向她求助的人见得多了。

　　可从来没有谁说过，想要帮她。

　　无论是人还是兽，他们的心思都只会落在她这个所谓的“灵物”身上。

　　求她饶命。

　　求她赐财。

　　求她赐予子嗣。

　　甚至有时，还会说出“把你交给我”这种荒谬至极的话。

　　每当那时，慧都会动用神所赋予的权能。

　　可唯独这一次，她没有办法。

　　因为权能根本无法解决问题的根源。

　　更无法擅自扭转一个人的欲望与命运。

　　人类各自的意志，以及那近乎无穷无尽的贪婪，甚至连神的权能都能够折断。

　　在这种情况下，接受人类的帮助，岂不是最大的矛盾吗？

　　更何况——

　　慧从来不是为了战胜人类而活。

　　她是为了躲开人类。

　　“帮忙？”

　　正因为如此，她才会发出这声充满嘲讽的反问。

　　慧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桌上的短刀。

　　叮。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屋内荡开。

　　“到底是谁要帮谁？”

　　“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差点死掉的家伙，竟然还大言不惭地说要帮忙。”

　　面对她的冷嘲热讽，伊江却丝毫没有退缩。

　　他的脸色虽然已经恢复了些许血色，却依旧透着几分憔悴。

　　可那双眼睛里，却盛着与之前截然不同的东西。

　　直到这一刻，慧才真正将伊江的面容看进眼里。

　　她已经有多久，没有这样坦然地直视过一个人类的脸了？

　　这张脸与那个人有几分相似。

　　可又截然不同。

　　浓密的眉毛，宛如笔锋勾勒般流畅挺拔的鼻梁，以及嘴角与下颌的轮廓，都精致得仿佛从山水画中拓印而出。

　　以人类的标准来看，实在称得上出众。

　　而那双眼睛，也正如慧先前感受到的那样，绝非寻常村夫能够拥有的。

　　他所配得上的位置……

　　恐怕还在宰相之上。

　　当然，慧的语气依旧锋利。

　　“春白的和平，因你而被打破。”

　　“你惹出了这么大的麻烦。”

　　“像你这样的人，我凭什么指望你的帮助？”

　　她抬了抬下巴。

　　“倒不如去找旁边那只狸猫帮忙，兴许还更实际些。”

　　伊江一时语塞。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视线也不由自主地扫向房间角落。

　　那里，柳正收敛着气息，躲在那里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察觉到伊江的目光后，柳微微眯起眼睛。

　　它甚至没有理会，只是若无其事地转过头，抬起前爪洗了洗脸。

　　那无声的动作，显然是在赞同自家主人那冷酷无情的话。

　　伊江随即收回视线。

　　再次笔直地望向慧。

　　“若是这样……”

　　他干涩的嗓音中，流露出沉甸甸的真心。

　　“请降罪于我。”

　　“什么？”

　　“若说报恩，未免太过狂妄。”

　　伊江垂下眼眸。

　　“但请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赎清打破春白的罪过。”

　　“为了不让那些人踏入这里，我会尽我所能。”

　　他分明是在拿自己的性命作为筹码，与慧提出交易。

　　不。

　　比起交易……

　　更像是一种自愿的臣服。

　　慧心中顿时生出无数疑问。

　　为什么？

　　他究竟还想图谋什么？

　　紧随而来的，自然是戒备。

　　“你觉得自己很有用？”

　　“有没有用处，您用了便知道。”

　　一丝微妙的兴致，悄然在慧心底勾起。

　　她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不知何时已经跪在自己面前的伊江。

　　白色衣袂擦过地面，带起一阵清凉的风。

　　“好啊。”

　　“既然你这么自信……”

　　慧微微眯起眼睛。

　　“那就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你是谁。”

　　“追杀你的人是谁。”

　　“这把短刀又是怎么回事。”

　　“根据你的回答，我对你的处置，也会有所不同。”

　　伊江缓缓低下头。

　　撑在地面的指尖暗暗用力。

　　冰冷坚硬的木地板根本无处抓握。

　　可他的手指却死死扣在那里，仿佛只有牢牢抓住什么，才能让自己继续活下去。

　　许久，他才用极低沉而恭敬的声音开口。

　　“我的名字叫伊江。”

　　“是神国被遗弃的王子。”

　　慧的眼眸微微一动。

　　被遗弃的王子。

　　这个词背后代表的含义，她再清楚不过。

　　王室成员的贪婪，远比普通人更加强烈。

　　既然他们早已将荣华富贵尽数握在手中，自然不会把别人的性命放在眼里。

　　因为在他们看来，那些人的性命本就比自己低贱。

　　因此，所谓“被遗弃”……

　　也意味着他身上背负着比其他人更加浅薄的贪婪。

　　“而那把刀的主人，是我的兄弟。”

　　“他是即将登上神国皇位的男人。”

　　“也是不久前还缠绵病榻的老皇帝的第二个儿子。”

　　伊江的声音微微发颤。

　　“至于我……”

　　“是他的弟弟。”

　　“父亲已经没有多少气力了。”

　　“或许是因为将全部心力都倾注在开国大业上，他不久前便病倒在床。”

　　伊江顿了顿。

　　“不过，真正麻烦的是他的儿子实在太多了。”

　　“那些垂涎父亲权势的女人们，为了得到他的宠爱而争相为他生下子嗣，足足有十多个。”

　　“……”

　　“所有人都想当皇帝。”

　　“所以，他们需要有人让父亲的双眼与双耳彻底失去作用。”

　　“而最好的借口……”

　　伊江抬起眼。

　　“就是春白的存在。”

　　“毕竟——”

　　“您不是能够让人获得永生吗？”

　　他的视线缓缓落在慧身上。

　　慧猩红的眼眸微微眯起。

　　为了看穿他眼底深藏的真意，那双眼睛冷冷沉了下去。

　　“永生啊。”

　　慧发出一声轻笑。

　　“梦做得还真大。”

　　“倒是不愧为人类的梦想。”

　　“难道不是吗？”

　　伊江没有否认。

　　反而露出一抹自嘲的笑，缓缓垂下头。

　　“被贪婪蒙蔽双眼的人，是看不见真相的。”

　　“他们以为，只要将您抓走，或者让您答应赐予永生，一切便能迎刃而解。”

　　“结果呢？”

　　“最终意见不合，十个人里死了七个。”

　　“一个逃了出来。”

　　“另一个……”

　　伊江停顿了一下。

　　“就像我这样，活到了现在。”

　　“那剩下的一个呢？”

　　“辰。”

　　伊江低声回答。

　　“那是他的名字。”

　　“世人皆称他为徽宁公。”

　　一瞬间。

　　柳与慧的目光交汇在了一起。

　　这个名字，他们同样无比熟悉。

　　可伊江仿佛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依旧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他绝不会留下任何破绽。”

　　“毕竟，那是连自己的亲兄弟都能残忍杀害的人。”

　　“正因为如此……”

　　伊江抬起头。

　　“为了您，我才更必须挺身而出。”

　　“……”

　　“请降罪于我吧。”

　　说完，伊江无比坚定地伏下身，叩首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