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之上》崽硏

48、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徽宁公屠

　　是个终究要离开的人。

　　他的结局早已注定。

　　甚至在他被关在房中的那段日子里，晓月从人类的村庄回来时，还曾将途中听到的消息告诉她。

　　说是将亡国的奸细全部歼灭了。

　　起初，所有人都只当山脚下的那场火灾，是那些烧山耕种的人故意引发的事故。

　　可当徽宁公威风凛凛地走进村子时，所有人都无法掩饰心中的疑惑。没过多久，皇室便正式发布了消息。

　　说是阻止了聚集起来的亡国余党图谋叛乱，说徽宁公亲自为神国带来了和平。

　　听到这话，实在可笑至极。

　　那所谓的和平，不过是踩着不知多少人的尸骨换来的东西罢了。

　　慧想到这里，甚至觉得胸口发闷。

　　她厌恶那群卑鄙之徒，竟将用不知谁的鲜血堆砌起来的和平，当成自己的功绩。明明那些死去的人再也没有机会为自己辩解，他们却能够站在活着的人面前，堂而皇之地宣称一切都是自己的功劳。

　　可即便如此，慧也什么都做不了。

　　她躲开了，也放弃了。

　　比起救下人类，她将更多的力量用在了救伊江身上。

　　一个人的性命与十个人的性命，倘若必须做出选择，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前者。

　　为了守住一个人，却做出了宁可失去十个人也在所不惜的荒唐之举。

　　如此一来，她又如何还能拿得起饭匙。

　　即便算不上温柔，至少她也从来不是逆贼。

　　这一点，慧最清楚不过。

　　她没有资格为自己辩解，更没有资格说自己做得没错。

　　她只是做了自己当时唯一愿意做的事情。

　　就连面对朱风的时候，他虽的确抱有明确的敌意，却也绝不是会肆意妄为的人。

　　当然，即便能够读懂人类的内心，也不可能知晓一切。

　　人心本就复杂，更何况人类自己都未必能够看清自己的心。

　　更何况，她连伊江的内心都没能真正看透，又怎么可能看清旁人的心思。

　　连一个时时刻刻待在身边的人类男子都无可奈何。

　　想到这里，慧反而觉得有些荒谬。

　　她明明活了那么久，见过那么多的人类，也见过他们生老病死、爱恨离别，可到了如今，却还是无法弄明白一个人的心。

　　慧反复想着这些，最终也放弃了继续思考。

　　越想，脑中便越乱。

　　于是，她将注意力集中到了晓月带来的消息上。

　　“所以。”

　　“所以什么呀。可不得闹翻天了吗？简直像过节一样。据说锣鼓喧天，整个村子的人都吃了皇帝亲自赏赐的肉，吃得饱饱的。当然，听说徽宁公本人并没有露面。”

　　“不是说他进村了吗。”

　　“是进去了，可听说他把脸遮住了。用面具。所以没有人真正看清过他的脸。”

　　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无论是他的眼神，还是平日里的行事作风，都像是有着极其坚实的倚仗，可如今看来，那份倚仗似乎并没能护住一切。

　　那样一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甘愿藏起自己的功劳、不让人看见自己脸的人。

　　又或者，他也在那场大火中一时失手，被火势卷了进去。

　　慧也只能想到这些。

　　“……既然有所得，自然也该有所失。”

　　“但还是很奇怪吧？他若是那般厚颜无耻，通常不是也该很喜欢露出自己的脸吗？”

　　“人类本就各不相同。”

　　“这倒也是。”

　　晓月点了点头，赞同她的话。

　　可就连她也觉得有些奇怪。

　　即便徽宁公有所失去，想起他的模样，也绝不是会将这种事情藏起来的人。

　　他应该会四处炫耀，喜欢让人看见才对。

　　甚至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他的功劳。

　　更何况，那样一个野心勃勃的人？

　　无论怎么看，都很奇怪。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那你为什么要去村子里。”

　　慧问道，晓月便晃了晃手里提着的小包袱。

　　“您总得吃点什么吧。所以我买了些吃的回来。都是小姐您平时喜欢吃的。”

　　“出去。”

　　“诶？”

　　她连听都不愿再听。

　　慧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

　　食物的气味刺激着鼻腔，让她的心情更加恶劣。胃里甚至泛起了恶心，更何况，谁知道那些食物是不是也用了皇帝赏赐的东西做成的。

　　她现在甚至不愿意去想，那些所谓的赏赐究竟从何而来。

　　一想到村民欢天喜地地吃着那些肉，她便觉得更加难受。

　　“拿出去。别吃，直接拿去喂山鹊。”

　　“这个很贵的。小姐。”

　　“贵不贵很重要吗？我连这味道都不想闻。拿出去，马上。”

　　慧挥了挥手，将她赶了出去。

　　随后便径直倒在床榻上，闭上了眼睛。

　　她什么都不愿意再想。

　　可偏偏，越是想要忘记，脑中便越清晰。

　　那不过是几日前的事情。

　　在那种情况下，她自然无法不去思考结局。

　　徽宁公无论如何都会想办法夺回伊江。

　　他当时显露出的执着，比她想象中还要过分。

　　那并不是一个兄长对弟弟应有的在意。

　　尤其是那副仅仅因为替他安排了婚事，便要将人带走的兄长模样，更是相去甚远。

　　即便她一直向往着与人类截然不同的生活，也多少能够看明白这种事情。

　　那不是兄弟之情。

　　若真是兄弟之情，又怎么会执着到这种地步？

　　与其说是兄弟情，倒不如说是一种扭曲的执着，一种占有欲。

　　正因为如此，慧才无法安心。

　　她不知道徽宁公究竟还会做到什么地步，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护住伊江多久。

　　“……又是透过我，在想谁呢。”

　　就在这时，伊江的声音忽然传来，慧猛地回过神来。

　　可回过神后，她所面对的伊江，眼神却已经截然不同。

　　那双眼睛微微挑起，竟有几分像是某个想要撒娇的孩子。

　　仿佛在催促她，又仿佛是在等一个自己早已想要听见的答案。

　　究竟是嫉妒，还是在撒娇，她一时很难分辨。

　　但可以确定的是，那情绪必然属于其中之一。

　　“请告诉我。”

　　“……”

　　“那个人，也是我必须胜过的人吗？您曾将那么多人放在心上吗？”

　　“我想起了你的兄长。”

　　这个坦率的回答，让伊江的目光晃动了一下。

　　方才还清澈得近乎透明的视线陡然低落下去，仿佛急速坠落一般。

　　那一点原本挂在眼底的笑意，也一点点消失了。

　　片刻后，他甚至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再次问道：

　　“……主人也觉得，我和徽宁公很像吗？”

　　像吗？

　　若只看外貌，的确很像。

　　那张脸，那眉眼，甚至某些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神态，都足以让人产生相似的错觉。

　　可慧知道，那只是外表。

　　她不会因为一张脸，便将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混为一谈。

　　然而，唯独这两个人，慧却能够分得清清楚楚。

　　“不。”

　　“……”

　　“完全不是。一点也不像。他和你是不一样的，伊江。”

　　所以，她才能如此清晰而笃定地回答。

　　不是安慰，也不是敷衍。

　　她是真的这样认为。

　　无论伊江与那个人在外貌上有多么相似，也无论她曾经因为这张脸而想起多少往事，他终究都不是那个人。

　　她想明确地告诉他——

　　你和他，是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