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之上》崽硏

47、只愿你看见真正的我 慧坦白自己

　　过了许久，还是伊江先开了口。

　　“……那个人，是个好人吗？”

　　慧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是主人记了那么久的人。”

　　伊江依旧没有松开她的手。

　　“我和他，真的那么像吗？像到您能透过我，看见那个人。”

　　“……”

　　“主人。”

　　慧没有回答。

　　伊江将脸颊贴在她的掌心，缓缓垂下眼眸。

　　“我究竟像他什么？”

　　她的眉梢微微颤了一下，可握着他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像是终于得到了一丝安宁般，缓慢地抚过他的脸颊。

　　那动作很轻，甚至带着几分下意识的温柔。

　　伊江察觉到了。

　　也正因为察觉到了，他才更加无法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愿意去追问那个已经死去的人究竟是谁，也不愿意逼迫慧将那些已经被岁月掩埋的往事重新揭开。可若连自己究竟像那个人什么都不知道，他便永远只能站在那个人的影子里。

　　伊江不想如此。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收紧了表情，继续说道。

　　“是笑起来的样子，还是脸？又或者，是我对主人所做的那些事。”

　　“伊江。”

　　“我觉得，我应该知道。”

　　“为什么。也就是说……”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不成为那个人。”

　　“什么？”

　　面对慧的反问，伊江理所当然地抬起眼来。

　　“既然主人一直把我当成那个人看待，那么，我也理应让主人知道，我究竟是谁，不是吗？”

　　“所以，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那个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无法代替他，也不想代替他。”

　　“我知道。”

　　“不，您不知道。”

　　伊江缓缓摇了摇头。

　　“就算您知道，也还是不知道。主人每一次看见我，都会想起那个人，不是吗？当然，这一点也不是我能够左右的。”

　　他说得很轻，甚至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

　　可正因为如此，反而让慧无法回避。

　　伊江没有向她索取解释，也没有因为自己被当成另一个人而发怒。

　　他只是想让她知道。

　　自己就是自己。

　　伊江苦涩地笑了笑，缓缓直起身来。

　　他整理好有些凌乱的衣襟，又将垂落在前方的发丝仔细梳理整齐。

　　动作依旧温顺，却已经不像从前那般毫无棱角。

　　“所以，我想让您认识真正的我。”

　　“伊江。”

　　“……我也不想失去主人。”

　　他曾经也这样想过。

　　或许是在她一次次伸手救下自己的时候，或许是在她因为自己而动怒的时候，又或许是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

　　他并不知道那究竟算不算爱。

　　也不敢如此定义。

　　可他知道，自己不想让这个人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用双手捧住她的手，轻轻抚摸着。

　　随后抬起她的手，将唇贴了上去。

　　柔软的肌肤相触时传来的感觉有些发痒。

　　慧不自觉地将指尖悬在半空，像是想要抽回，却又像是舍不得。最终，那只手还是缓缓落了下来。

　　伊江微微一笑，将自己所感受到的一切坦率地说了出来。

　　“不想失去。”

　　“您是我的恩人。”

　　“所以，我希望主人有一天，也能够把我当成我自己来看。”

　　短暂的沉默流淌开来。

　　那片空白之中，仿佛有无数情绪来回交错。

　　慧无法抽回自己的手，而伊江则用拇指缓慢地摩挲着方才被自己唇瓣触碰过的地方。

　　那是他不由自主做出的举动。

　　或许，这会让她感到不快。

　　他本该在做完之后便松手的。

　　可不知为何，他就是没有。

　　或许是因为他想确认，她掌心的温度是真实的。

　　又或许，只是因为此刻的慧看起来太过悲伤。

　　可从她的表情来看，似乎并没有。

　　若非如此，该说是悲伤吗？

　　她又究竟在用那颗小小的脑袋，专注地想着些什么？

　　伊江只是每一次看见她，都觉得她与自己截然不同，因此想把所有东西都交给她。

　　她给予他的东西太多了。

　　多到他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偿还。

　　即使不必将那种感情定义为爱，他的心意就是如此。

　　自己能够给予的东西，与她曾经给予自己的相比，实在太过微不足道。

　　甚至让他觉得，或许只有把自己的一切都交出去，才能勉强让那份分量达到相近的程度。

　　总之，就是这样。

　　他没有那么多能够给她的东西。

　　所以才更想把仅有的一切都给出去。

　　“……别这样。”

　　“什么？”

　　“别那样看着我。”

　　“为什么要这样？”

　　慧无法回答。

　　这一次，她是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害怕，不知道自己为何迟迟无法松开手，也不知道为什么伊江的声音，正一点一点地将那些关于过去的记忆推开。

　　更不知道，为什么伊江的身影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

　　明明只是一张与那个人有几分相似的脸。

　　明明只是一个偶然遇见的、原本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无法再只用那个人的影子去解释伊江了。

　　她心里烦乱得厉害。

　　越是想看清，反而越是看不清。

　　越是想将他推回原本的位置，心中便越是清楚地浮现出他的模样。

　　直到这一刻，她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多么残忍的事情。

　　为了不让他失去，她拼命将他抓在手里。

　　可她真正抓住的，却是自己的过去。

　　而伊江明明知道这一切，却依旧没有逃走。

　　他明明可以生气，可以怨恨，甚至可以因此厌恶自己。

　　可他没有。

　　他只是将她的手放在脸侧，告诉她，希望有一天，她能够真正看见自己。

　　明明应该感到不快，应该觉得丑陋。

　　这样的执着，在任何人看来，恐怕都会显得肮脏不堪。

　　可他没有。

　　反而还用那样平静的眼神望着她。

　　这才真正让慧感到害怕。

　　她究竟该如何接受这个人？

　　若说这一切只是一场偶然，未免太过荒谬。

　　因为这个人如今已经知道了太多，也已经撼动了太多。

　　甚至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也被他一点一点地撬开了。

　　慧望着眼前的伊江，第一次觉得这个人或许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人的影子。

　　可一旦承认这一点，她便不得不面对另一个更加令她恐惧的问题。

　　如果伊江就是伊江。

　　如果她已经开始真正看见他。

　　那么，她究竟该如何面对自己如今对他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