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之上》崽硏

46、我没有把你当成你 慧向伊江坦

　　她不会把他与那个人混淆。

　　他不是伊江。

　　他甚至没有姓“金”，也不像伊江这般柔弱。恰恰相反，他的身体太过坚硬，若是让人靠着他的背躺下，便会产生一种仿佛寻到温暖岩石、安稳栖身其下的宁静。

　　那与伊江微微发颤的肌肤截然不同。

　　明明知道这一点，慧此刻却还是无法将伊江与那个人分开。那双不安的眼睛究竟在看谁，她自己也说不清。伊江不敢贸然靠近，慧也迟迟无法开口。

　　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太久了，久到如今她所能记得的，也不过是那个人身边零零碎碎的片段。可偏偏伊江像是一把钥匙，将那些沉埋已久的记忆一一唤醒。

　　就像人类看见一株刚刚栽下的嫩草，明明与自己毫无关系，却无法视若无睹，反而陷入无谓的怜悯之中。

　　无谓的……

　　明明是毫无意义，也毫无用处的记忆。

　　活在当下。

　　这是连她自己都再清楚不过的道理，也是那个人在生命最后一刻留给她的话。

　　以近乎永生的漫长岁月活着，慧曾目送无数人从自己身边走过。

　　有让她遗憾到心口发疼的人，也有恨不得他们早些死去的孽缘。那些人的坟墓，有许多都是她亲手挖下、亲手覆土掩埋。

　　唯独那个人，她没能做到。

　　她不得不逃走。

　　等她后来再回去时，曾经的皇宫已经化作灰烬，什么都没有留下。

　　关于那个人的一切记录都被彻底抹去，唯一据说尚存于世的画像，也始终无从寻得。听说那幅画像落入了某位将军手中，可那将军究竟是谁，她却无从得知。

　　总而言之，那个人没有在世间留下任何痕迹。

　　而唯一记得他、也唯一爱过他的慧，却因此涌起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并不只是因为她没能实现伊江的愿望。

　　在看见那张脸的瞬间，那些该死的记忆重叠而来，她竟什么都做不了。

　　她不想再失去一次。

　　伊江对她而言，已经近乎成了一种令人不适的执着。

　　她并不是爱他。

　　只是因为那个人的影子投映在伊江身上，所以才一次又一次地将心思放在他身上。

　　这是慧躺了好几日后，终于得出的结论。

　　她甚至不敢再仔细去看伊江的眼睛。

　　因为那双眼睛有时太像了。

　　不是眉眼，不是神态，甚至不是任何一个可以被准确指出的地方。只是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他低头时的神情，他因为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甚至是伸手触碰她时那份小心翼翼，都足以让尘封许久的记忆重新苏醒。

　　慧很清楚，这样下去是不对的。

　　可越是清楚，越无法轻易抽身。

　　她害怕的从来不是伊江靠近自己，而是自己会在他的靠近之中，再一次把过去当成现在。

　　既然如此，她便绝不能与伊江发展出任何关系。

　　也不能。

　　以这样的心态继续下去，她迟早会追逐过去，将一件连对伊江、连对那个人都无法原谅的事情做到底。

　　“刚才，你问过吧。”

　　“问了什么？”

　　“为什么不肯像你一样吃东西。”

　　“……您不是已经回答了吗？”

　　不知不觉间，慧已经走到他面前。她屈下一边膝盖，直直望进仰头看着自己的伊江眼中。

　　若是将落在青翠叶片上的一滴水化作人类，大概便是这副模样。

　　清秀、轻盈，仿佛稍稍用力便会折断的男人。

　　她原本也没有多么贪心。

　　她只是想改变这个男人。

　　可最终抵达的，却是因为将他与另一个人混淆，才会产生的感情。

　　意识到这一点，慧只能责怪自己的误判。

　　她没有说出口，只是悲伤地望着他。

　　“不是。刚才的答案，并不完整。”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我应该把一切都告诉你。”

　　慧的指尖轻轻触上他的脸颊。

　　“我没有把你当成你。所以，我才会难过。”

　　“……什么？”

　　那是伊江完全无法理解的话。

　　可下一刻，他便察觉到，贴在自己脸颊上的那只手，似乎与方才有所不同。

　　“我并不是因为不想失去你。”

　　“……”

　　“我是因为不想再失去那个与你相似的人。”

　　她的声音很轻。

　　“我不想再重复第二次。所以才那样做。也是因此，我无视了你的愿望。我让你背上了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罪。”

　　“主人。”

　　“我……真的很对不起你。伊江。”

　　听见这些话，伊江只觉得胸口仿佛整个塌陷了下去。

　　他反复确认自己究竟听见了什么，却始终无法理解。

　　明□□一直想救他。

　　她向他伸出了手，也曾对那个将自己紧紧抱住的徽宁公动怒。她无法抑制自己的愤怒，甚至到了最后，还亲手保住了他的性命。

　　可是，这一切都不是为了自己？

　　这究竟是什么荒谬的话？

　　明明每一个字都是人类能够听懂的语言，可组合在一起，却产生了一种仿佛只有她自己才懂的隔阂。

　　伊江忽然慌乱起来。

　　他甚至不愿让那只手从自己的脸上离开，急忙伸手抓住慧的手腕，将她的手重新按回自己的脸颊。

　　随后，他轻轻蹭了上去。

　　柔软的脸颊在她掌心里来回磨蹭，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否真的存在。

　　至于自己此刻的表情究竟有多难看，他已经顾不上了。

　　“如果不是我，那您究竟在看谁？”

　　“……”

　　“我明明正在看着主人。”

　　伊江的声音隐隐发颤。

　　“那您究竟在看谁？”

　　慧沉默了许久。

　　“是你不会知道的人。”

　　“请告诉我。”

　　伊江望着她，眼底甚至浮起了微弱的光。

　　“只要您告诉我，我也就会认识那个人了。”

　　可是慧没有回答。

　　她只是一次又一次地说着对不起。

　　像是除此之外，再也没有能够给予他的答案。

　　而那份悲伤，也始终没有散去。

　　伊江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拼命想抓住的，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她真正注视的人。

　　可即便如此，他仍旧不肯松手。

　　因为至少此刻，慧的手还在他的脸颊上。

　　她还在这里。

　　哪怕她透过自己的眼睛，看见的是另一个人。

　　哪怕自己拼命想要得到的那份感情，从来都不属于自己。

　　他仍然不想放开。

　　慧望着这样的伊江，眼神愈发沉了下去。

　　她本该将手收回。

　　本该告诉他，不要再靠近自己。

　　可掌心传来的温度，却让她迟迟无法做到。

　　她知道自己应该狠下心。

　　只要现在抽回手，只要不再看他，只要重新变回那个不会被任何人牵动心绪的慧，一切或许就能回到原来的位置。

　　可她终究没有这么做。

　　因为伊江正紧紧贴着她的掌心。

　　那一点温度太过真实，也太过微弱，仿佛只要她稍稍动一下，眼前这个人便会再次从她手中消失。

　　这让她想起了很久以前。

　　也是这样，她伸出了手，却什么都没能留下。

　　所以这一次，她连松手都不敢。

　　而伊江也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安静地贴着她的手，像是在等待一个永远都不会到来的答案。

　　两个人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段谁都无法跨越的漫长岁月。

　　夜晚过去，清晨来临，本该是天地重新明亮、晨光澄澈得令人惊叹的时候。

　　可唯独他们的心，没有随天光一同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