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之上》崽硏

45、我没能实现你的愿望 伊江发现慧

　　她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伊江可以这样。

　　可是，他原以为身为神兽的她不会如此。

　　这并不是说她没有感情。

　　恰恰相反，她比任何人都要坦率地面对自己的情绪。

　　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想吃什么便会让人拿来，不喜欢的东西也从来不会藏着掖着。

　　所以，如今这样什么都不吃，什么话也不说，只把自己关在房里的模样，实在不像她。

　　是因为那件事一直放在心上吗？

　　可那明明不是她的错。

　　伊江缓缓走在走廊上。

　　每迈出一步，双腿都仿佛要失去力气。

　　这都是因为好几日没有好好吃东西的缘故。

　　他几次不得不伸手扶住墙壁，却始终没有停下。

　　慧的房间并不远。

　　可不知为何，越是靠近，脚步反而越发沉重。

　　真的见到她之后，该说些什么，他一点也不知道。

　　是该问她为什么什么都不吃吗？

　　还是该问，是不是因为自己才变成这样？

　　如果她真的回答是，又该做出什么反应？

　　想到这里，伊江忽然意识到——

　　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在想什么不敬的东西。疯了吗。”

　　伊江猛地停下脚步。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

　　只是希望她能够像平日一样对待自己吗？

　　还是……在期待别的什么？

　　明明知道自己不该产生那样的念头，却还是忍不住去想。

　　“……”

　　伊江轻轻咽下一口气。

　　他不想怨她。

　　真的不想。

　　慧没有骗他。

　　从一开始，她就告诉过他不行，是他自己执意求她而已。

　　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而眼前发生的一切，也不过是自己选择后的结果。

　　伊江紧紧抿住嘴唇。

　　随后，他什么也没再想，只是继续向前走。

　　走了又走，没过多久，他终于到了。

　　房门紧紧闭着。

　　门外也没有守着任何人，看来她已经把所有人都遣退了。

　　伊江站在门前许久。

　　他抬起手，又放下。

　　再次抬起。

　　就连敲门都让他犹豫不决。

　　眼前这扇门，仿佛成了一道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界限。

　　而门的另一边，那个与自己之间不知何时生出了一层无形隔阂的人，就在那里。

　　伊江垂下眼眸。

　　明明只隔着一扇门而已。

　　可他却觉得，她仿佛已经离自己很远了。

　　“……主人。”

　　他轻声唤道。

　　声音穿过门缝，落入房中。

　　却没有任何回应。

　　她睡着了吗？

　　还是故意不回答？

　　思绪一环扣着一环，伊江忽然想起了柳说过的话。

　　【她应该不是讨厌你。至少，她还特意交代过，让我照顾好你。】

　　伊江的眉梢微微颤了一下。

　　那句话在脑海中盘旋了片刻。

　　如果她真的不在乎自己，又何必在这种时候还记挂着他的身体？

　　可他没有答案。

　　于是，他抬起手，敲了敲门。

　　笃、笃。

　　两声轻响过后，依旧没有回应。

　　“主人。”

　　这一次，他稍稍提高了声音。

　　仍旧一片寂静。

　　伊江最终将手放在了门把上。

　　“……我可以进去吗？”

　　这一次，房内终于传来了极其微弱的声音。

　　“进来。”

　　比平日更低沉，也更加无力。

　　伊江的指尖僵住了。

　　明明是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却莫名陌生。

　　他缓缓推开了门。

　　房间里一片昏暗。

　　微弱的光线从窗外透入，映照出躺在床上的慧。

　　她背对着他。

　　而且并不是人类的模样。

　　她化作了狐狸的姿态，整张脸都被蓬松的尾巴遮得严严实实。

　　雪白的尾巴映着微光，泛着漂亮的光泽，柔顺得仿佛随手一摸，便能感受到那份柔软。

　　甚至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摸一摸。

　　可此时的伊江却连那样的心情都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

　　明明近在眼前，却像隔着什么无法跨越的东西。

　　他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慧依旧没有回头。

　　只是耳朵微微竖了起来。

　　随着他的脚步声，轻轻转动着。

　　伊江看着那双耳朵，忽然觉得鼻尖有些发酸。

　　她明明听见了。

　　明明知道是自己来了。

　　却连回头看他都没有。

　　失落也好，怨恨也好，这些情绪并非没有。

　　可当伊江真正看到她的那一刻，最先涌上心头的，却不是那些。

　　而是担心。

　　“……您为什么什么都不吃？”

　　过了好一会儿，慧才回答。

　　“因为不饿。”

　　“您在撒谎吧。”

　　甚至没等她把话说完，伊江便像是已经得出了答案一般，开口问道：

　　“……您为什么要这样？”

　　“……真的只是因为不饿。”

　　“我是问，为什么您要和我一样，什么都不吃。”

　　伊江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明明主人您什么都没有做错。”

　　慧没有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过了片刻，才缓缓转过头，用毫无力气的目光抬眼望向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日里的神采。

　　像是连一贯任性的力气都没有了。

　　随后，她没有动唇。

　　声音却在房间里响了起来。

　　那是神兽们惯用的共音。

　　将话语藏于心中，却能让他人听见的神秘力量。

　　“因为你不吃。”

　　“……什么？”

　　伊江先是被她施展的力量惊了一下，随即却因为她的回答更加错愕。

　　“听说你什么都没有吃，所以我也不想吃。”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回答。

　　伊江怔怔地望着她。

　　他原本以为会听到什么复杂的理由。

　　或许是因为那场火，或许是因为那些死去的人，又或者是因为她不愿面对自己。

　　却没想到，答案竟然如此简单。

　　“这算什么……”

　　“你都摆出一副快要死掉的样子了，我怎么可能吃得下饭。”

　　慧的声音很轻。

　　她低下眼睛，似乎不愿与他对视。

　　“我最后还是没能实现你的愿望。”

　　那句话落下后，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原来如此。

　　原来她也一直在自责。

　　不是不在意。

　　也不是毫无感觉。

　　而是因为在意，所以才和他一样，什么都吃不下。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伊江仿佛整个人都要崩塌了。

　　双腿骤然失去了力气。

　　身体踉跄了一下，眼看就要毫无支撑地跌坐在地上。

　　“伊江！”

　　慧的声音第一次明显地变了。

　　下一瞬，一只手伸了过来。

　　他的身体随之轻轻离开地面，悬在半空。

　　紧接着，又被稳稳地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

　　伊江抬起眼。

　　映入眼帘的，已经不是狐狸模样的慧。

　　她恢复成了女子的姿态，正站在他面前。

　　眼眶里泛着泪光。

　　那双眼睛里，与其说有怨，不如说更多的是担忧。

　　她看着伊江苍白的脸色，眉心轻轻蹙起。

　　仿佛只是一眨眼，他就又瘦了一圈。

　　她想伸手碰他，却在半途停了下来。

　　像是想起了这几日两人之间的沉默，又慢慢收回了手。

　　“……你问我怎么能这样。”

　　慧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真的……”

　　明明有无数句话想要说。

　　想说对不起。

　　想说她不是故意不救那些人的。

　　想说她也很难受。

　　更想说，她不希望伊江因为这件事伤害自己。

　　可真正看到伊江的那一刻，慧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些话到了嘴边，反而全都变得苍白无力。

　　她只能看着他。

　　看着这个因为自己而消瘦得不像样子的男人。

　　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一般，疼得厉害。

　　最后，她只是低下眼，轻轻说了一句。

　　“……傻瓜。”

　　伊江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她眼角那一点尚未落下的泪光。

　　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

　　原来不是只有自己觉得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