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之上》崽硏

44、归返春白 伊江与慧因

　　回到春白之后，伊江仍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慧也是一样。

　　若是平日，她早就会主动开口。或是让人拿些吃的过来，又或是亲自走到他身边，问他哪里有没有不舒服。

　　可如今，没有任何人开口。

　　伊江没有看慧。

　　她也没有刻意出现在他面前。

　　明明身处同一个地方，两人却都在彼此躲避。夹在他们之间的柳和晓月，也不敢贸然开口。

　　“至少吃点东西吧。”

　　“不吃。”

　　“可是，阿姐……”

　　“你们自己吃。”

　　仿佛两人之间竖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墙，谁也无法插足其中。

　　“吃饭吧。”

　　“没关系，您吃吧。我不是很饿。”

　　明明春白并没有多么寒冷，柳却觉得这里仿佛刮起了刺骨的寒风。

　　缩在房中的伊江，甚至无法好好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很生气。

　　可他又没有理由对她发火。

　　她没有骗他，也没有独自逃走。

　　那是她做不到的事。

　　究竟是真的做不到，还是她不愿意去做，他不知道。总之，她已经说了不行，那么他本该放弃才对。

　　可他偏偏无法放弃。

　　只是那句话，一直在他耳边挥之不去。

　　【做不到。】

　　每当那句话在脑海中浮现，伊江的心口便会泛起一阵寒意。

　　那么，他究竟该相信什么？

　　那些他曾恳求她救下来的人，全都死了。

　　救了他的人说自己什么都做不到，而徽宁公却说，那是选择。

　　到最后，他甚至不知道究竟谁说的才是对的。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仿佛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对自己什么都没能做到的悔恨不断涌上心头，就这样，几日过去了。

　　这些日子里，他勉强喝了些稀粥，除此之外，也只有柳实在看不下去，硬塞给他的几块苹果。

　　如今的伊江比刚来时还要消瘦，终于勉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柳实在看不下去，给他端来一杯水，开口便道：

　　“您这是在绝食抗议吗？”

　　“抗议？我吗？”

　　伊江一脸茫然，勉强牵起一丝无力的笑意，与他继续说话。

　　“那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吃？因为你，阿姐也什么都不吃啊。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才让她变成那副样子？我活了这么久，可没想到还能再看到她这副模样！”

　　“……主人她，也什么都没吃吗？”

　　“回来之后就一直没吃。晓月倒是说要想办法给她喂点东西，可她一转身就躺下了，什么也不做。到底在外面闹出什么事来了？本来我就看不惯那个家伙。真是的。”

　　听着柳的抱怨，伊江明明已经虚弱得仿佛下一刻便会倒下，却还是忍不住担心起慧来。

　　这不是该怪她的事。

　　本来就不是，也从未想过要怪她。

　　他只是想得太多了而已。

　　起初，他的确有些怨她。

　　因为她只是一遍遍地告诉他，不行。

　　人心这种东西，即便对方是自己的恩人，也总有感到失落的时候。

　　他相信她。

　　正因为相信她，所以才会求她救那些人。

　　他以为，只要是她，便一定能够做到。

　　可她却告诉他，她做不到。

　　那句话始终萦绕在心头，怎么也挥之不去。

　　“……是因为我吗？”

　　听到伊江的问题，柳像是觉得荒唐似的，猛地睁大了眼睛。

　　“……你为什么问我？”

　　“那是……”

　　“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总得有人告诉我，我才能知道。你让我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啊！”

　　柳最终忍不住冲他吼了出来，胸中的烦躁也再压不住，索性一股脑地说道：

　　“从回来那天起，阿姐就一直闭着嘴不说话，你又把自己关在房里绝食。搞得我们这些畜生都跟着鸡飞狗跳的。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只听说外面起了场大火。啊？你倒是说句话啊？”

　　“……”

　　“总之，先别死。就答应我这一件事。别死了。我可不想替人收尸。”

　　柳絮絮叨叨了半天，才偷偷瞥了伊江一眼。

　　他的脸色实在难看。

　　饿了好几日，当然会变成这样。

　　可即便如此，伊江仍旧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仿佛连喝一口水都忘了。

　　“我说，你听懂了吗？”

　　“……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伊江轻声回答。

　　直到这时，柳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下来。

　　“那就行。”

　　说完，他转身走了几步，却忽然停下脚步。

　　“还有。”

　　“嗯？”

　　“要是担心阿姐，就自己去问她。”

　　伊江的眼神微微晃动。

　　“我不知道你们两个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也是第一次见阿姐什么都不做，做到这种地步。照这样下去，要是连阿姐的尸体都得让我来收，那可就麻烦大了。”

　　低声嘟囔的话里，满是毫不掩饰的不满与不安。

　　可他还是猛地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似的伊江，叹了口气，又补充道：

　　“她应该不是讨厌你。至少，她还特意交代过，让我照顾好你。”

　　留下这句话后，柳这才真的走出了房间。

　　独自留下的伊江一言不发。

　　只是柳最后那句话，不知为何，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

　　既然如此，慧为什么也什么都不吃？

　　是和他一样，心里乱成一团吗？

　　还是……

　　伊江缓缓站起身。

　　双腿已经没有多少力气。

　　他扶住一旁的桌沿，等那阵突如其来的眩晕稍稍退去，才慢慢迈开脚步。

　　每走一步，身体都比想象中更加沉重。

　　可比起饥饿与虚弱，更让他难以忍受的，却是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疑问。

　　慧真的一点都不在意那些人吗？

　　如果不在意，她又为什么连东西都不肯吃？

　　可如果在意……

　　为什么她什么都没有说？

　　伊江垂下眼眸。

　　他忽然想起了离开那个村子之前，慧看向他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究竟有什么，他当时没有看清。

　　也不敢去看清。

　　因为只要再多看一眼，他或许就会心软。

　　可现在，他却想知道了。

　　哪怕得到的答案并不是自己想听的，他也想亲口问她。

　　他走到门边，抬起手。

　　手指停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隔着一道门，他便能去问她。

　　问她为什么不吃东西。

　　问她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问她是不是也在因为那场大火而痛苦。

　　可真正到了这里，他反而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最后，伊江缓缓放下手，轻轻握住了门把。

　　他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至少，他想听她亲口说一次。

　　究竟是做不到。

　　还是不愿意。

　　想到这里，伊江终于推开了门。

　　太过安静的走廊里，没有一个人影。

　　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随后朝着慧所在的房间走去。

　　他实在太想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