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之上》崽硏

43、天命 伊江选择救

　　伊江无法将视线从那张脸上移开。

　　过了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注意到那柄剑。

　　剑刃映着微弱的火光，泛着冷冷的光泽。只需稍稍一动，便能割开人的血肉，剖出骨头。那不过是一柄再寻常不过的剑。

　　可不知为何，比起那柄剑，伊江觉得徽宁公的脸更加可怕。

　　那张脸上甚至没有多少怒意。

　　平静得近乎温和。

　　正因为如此，才更加令人心寒。

　　“你要如何选择？”

　　催促的声音在此时传来。

　　伊江缓缓咽下呼吸。

　　喉咙干涩得厉害，连呼吸都仿佛带着灼热的火气。

　　“……请放过他们。”

　　“谁？”

　　“这里的人。这里的人什么都没有做错，不是吗？”

　　“你当真这么认为？”徽宁公微微一笑，“他们将来可是会成为威胁你我的国家的危险之人。看来，我这个弟弟……是不懂什么叫政治啊？”

　　“那是……”

　　“只知道强大，却什么都不懂。嗯？”

　　伊江动了动嘴唇。

　　他知道自己必须说些什么，可一时之间，却想不出该说什么。

　　政治是什么。

　　国家又是什么。

　　一个人的生死，日后究竟会改变多少事情。

　　这些东西，他从来就没有学过。

　　他所知道的，不过是一些再浅薄不过的道理。

　　可至少，他知道人命便是天命。

　　即便这些人是亡国之民，即便他们仍旧将那个已经覆灭的国家视作自己的故土，可若将他们全部杀死，那便是屠杀。

　　是绝不该发生的事情。

　　即便那只是一个理想，即便他所学的一切都浅薄得可怜，可正因为那些知识从未教过他去权衡所谓的利害，他才能如此回答。

　　“那么，您要把他们全都杀了吗？这就是，兄长……不，公子所认为的政治吗？”

　　“都说了，要叫我兄长。”

　　“我什么都不知道。”

　　伊江抬起眼，声音却异常清晰。

　　“就算什么都不知道，我也知道这一点。人命便是天命。哪怕是至高无上的皇帝，也该知道敬畏上天。”

　　“哈……哈哈哈！”

　　徽宁公笑了几声。

　　那笑声让伊江的肩膀微微绷紧。

　　然而，他依旧清楚地回答了。

　　“阿弟啊。这个世道，可没有那么简单。”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徽宁公摇了摇头。

　　握剑的手缓缓移动，剑尖越过火光，指向了远处。

　　“人并不是因为犯了错才会死。”

　　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

　　“是因为没有利用价值，所以才会死。”

　　“……什么？”

　　“同样，也是因为有用，所以才会被留下。”

　　徽宁公望向火光中的村庄。

　　“而他们，对我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

　　话音落下的瞬间，徽宁公的剑自上而下骤然斩落。

　　就在那一刻——

　　原本以为已经退去的士兵，齐齐动了起来。

　　是突袭。

　　“主人！”

　　伊江的声音猛地响起。

　　燃着火焰的箭矢同时朝村庄射去。

　　数十点火光划破黑暗，呼啸着飞向村子。

　　那一瞬间，慧的双眼骤然一凛。

　　轰——！咔嚓！

　　火焰轰然向四面八方炸开。

　　四面环山的盆地村落根本无处可逃。

　　慧察觉到异样后立刻出手，试图阻挡那些火箭，可转瞬之间，整座村庄已经陷入火海。

　　村民们慌忙提水灭火，可他们奔跑的速度远远赶不上火箭坠落的速度。

　　有人抱着孩子奔跑，有人徒手扑灭身上的火焰，也有人跌倒后再也没能站起来。

　　甚至连孩子们藏身的、他们口中的“宫殿”，也被烈火吞噬。

　　那是他们一直以为最安全的地方。

　　孩子们缩在里面，或许还在等着自己的父母回来。

　　可下一刻，火舌便从屋檐与窗缝间钻了进去。

　　黑烟迅速遮住了视线，哭喊声与求救声接连响起。

　　那声音太过凄厉，甚至压过了燃烧木梁时发出的噼啪声。

　　“不！不可以！不——！”

　　伊江终于挣脱了徽宁公的怀抱。

　　孩子们藏身之处升起滚滚黑烟，其中夹杂着人们混乱而凄厉的惨叫。

　　那声音刺入耳中。

　　伊江却仿佛连捂住耳朵都忘了，只能死死盯着那片火海。

　　“主人！那里！那里！”

　　随着他的呼喊，慧立刻动了。

　　她指尖涌出烈焰，试图将吞噬村庄的火海尽数吞没。

　　可是，火势早已蔓延至四面八方，根本无法遏制。

　　一道火墙轰然倒下。

　　紧接着，又是一间屋子坍塌。

　　伊江眼睁睁看着那一切发生，却什么也做不了。

　　熊熊烈火之中，一座座房屋倒塌，逃窜的人影在火光间若隐若现。

　　有人在呼喊家人的名字。

　　有人跪倒在地。

　　有人拼命朝着孩子所在的方向奔去。

　　而那片火海，却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

　　“不……”

　　绝望从伊江唇间溢出。

　　他明明说过，要救他们。

　　这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

　　孩子们说想见自己的父母，而父母们想守住他们赖以生存的家园。

　　可到头来，伊江什么都没有救下。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做些什么。

　　方才说出口的那些话，此刻听来竟像是一个笑话。

　　他以为只要说出“请放过他们”，事情便会有所改变。

　　可现实却残酷得没有给他任何余地。

　　“怎么会……怎么能这样……您怎么能如此残忍？”

　　“我是为了我的国家做出的选择。”

　　徽宁公平静地看着他。

　　“你不也做了为了自己的选择吗？”

　　“……荒谬。”

　　“既然如此，就该承担与之相应的结果。”

　　徽宁公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这就是你选择的结果。如何，阿弟？”

　　伊江怔怔地看着他。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从一开始，徽宁公根本就没有真正把选择交给他。

　　所谓的选择，不过是一把递到他手中的刀。

　　无论他选择什么，最后都会有人因此受伤。

　　“公子！”

　　“躲开！”

　　根本没有时间去怨恨。

　　慧飞快赶来，一把抱住伊江，腾空而起。

　　远处，晓月看见这一幕，立刻化作一只宛如朱雀般巨大的鸟，接住了两人。

　　随即振翅而去，转瞬便远离了那片火海。

　　“不可以！不行！这样不行！”

　　伊江声嘶力竭地喊着。

　　他回过头，拼命望向越来越远的村庄。

　　火光正在一点点缩小。

　　可那些哭喊声仿佛仍旧留在耳边。

　　“停下来……停下来啊……”

　　没有人回答他。

　　可慧什么也回答不了。

　　因为这样的感情，她自己也太过熟悉。

　　这种时候，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即便因为没能保护住眼前的一切而自责，即便那份痛苦将内心啃噬得支离破碎，即便一切都仿佛要消失殆尽——

　　也没有人能够帮得了他。

　　“不可以……不该这样的。”

　　伊江死死抓住慧的羽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主人……主人不是可以救他们吗？”

　　他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坚定，只剩下近乎哀求的颤抖。

　　“您不是神兽吗？您不是……什么都能做到吗？”

　　可慧避开了他的目光，只望着前方。

　　她当然知道自己若再晚一步，便会有更多的人死去。

　　也正因为知道，她才更加无法回答。

　　有些事情并不是力量足够强大便能够改变。

　　有些已经发生的死亡，也不是神兽便能够挽回。

　　“……主人。”

　　那声音实在太过悲切。

　　慧终于闭了闭眼。

　　她最终只留下了一句话。

　　“人命即是天命。既然是上天所定，我也无能为力。”

　　“所以……您就要放弃吗？”

　　伊江怔怔地看着她。

　　“那些人……就这样了吗？”

　　“……”

　　慧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已经摆在眼前。

　　那一刻，伊江仿佛终于明白，自己所相信的东西并不是只要坚持，便一定能够守住。

　　他一直以为，只要有人愿意伸出手，只要自己开口求救，便总会有办法。

　　可现在，连慧都告诉他——

　　做不到。

　　“……不是放弃。”

　　慧的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

　　“是做不到。”

　　她斩钉截铁的话语落下。

　　伊江的神情，彻底崩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