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之上》崽硏

41、血缘与枷锁 伊江第一次

　　许久，没有任何人说话。

　　徽宁公只是望着伊江。

　　那副仿佛根本无法理解自己方才听见了什么的模样，也是伊江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

　　甚至让人觉得——原来他也可以露出这样无力的神情。

　　随后，他的嘴角缓缓扬了起来。

　　“……再说一遍。”

　　“呃！”

　　抓住伊江脸颊的手指骤然收紧。

　　伊江本能地屏住呼吸。

　　那一瞬间被牢牢攥住的感觉令他恐惧。

　　可不知为何，这一次，他却不想移开视线。

　　明明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样的勇气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我说，我做不到。”

　　“所以，是什么做不到？”

　　“婚事。还有……还有……”

　　即便在这种时候，伊江还是转过了头。

　　他准确地望向慧，对她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徽宁公看着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弟弟啊。弟弟啊。”

　　那轻声唤着的声音，却一点也不轻。

　　反倒像是被他这副模样弄得烦闷不堪一般，徽宁公将他的脸拉向自己，低下头，鼻尖几乎就要碰到一起。

　　随后，一字一句地咀嚼着吐出话来。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能自己做这样的决定了？”

　　伊江紧紧抿住了嘴唇。

　　“嗯？伊江。”

　　“……”

　　“你要和谁成婚，要待在谁的身边，要住在哪里。”

　　徽宁公的声音越来越低。

　　直到几乎贴上他的嘴唇，他才像吐出唾沫一般，恶意地低声呢喃。

　　“那种事，不是由你来决定的。”

　　那双骤然睁大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

　　像蛇一般缓缓爬行着。

　　伊江的瞳孔剧烈地颤动起来。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必须把话说清楚。

　　他得让慧熄灭那根火柱。

　　也得阻止眼前这个人。

　　他必须做到太多事情。

　　不。

　　是他自己决定了，要做到这些。

　　“那么，我是什么？”

　　徽宁公的眼睛微微眯起。

　　“什么？”

　　“我……对兄长而言，究竟是什么？”

　　这一次，徽宁公没有回答。

　　那短暂的沉默，反而让伊江觉得，那已经是一个答案。

　　于是，他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

　　像是在一点一点驱散胸口残留的恐惧。

　　“是一个……有用的东西吗？”

　　就在那一刻。

　　徽宁公的手猛地抬起伊江的下颌。

　　“你学会说话了啊。”

　　低沉的声音里没有半点温度。

　　“从那只狐狸那里？”

　　伊江没有回答。

　　只是用余光望向了火焰另一端的慧。

　　慧也正在看着伊江。

　　方才还为了杀死一个人而冲天而起的火焰，此刻不知不觉间微微摇曳着。

　　她一定听见了。

　　而仅仅如此，便让伊江莫名感到安心。

　　同时，他朝着她露出了一个微笑，仿佛在告诉她——自己没事。

　　“我本来就会说话。”

　　伊江缓缓开口。

　　“因为我不是花。”

　　“……”

　　“所以，您折不断我。”

　　“折断了，我会死。可若是把我插进花瓶里，我也一样会死。”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却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既然如此，您难道还要堵住我的嘴吗？兄长不是依旧需要我吗？”

　　伊江缓缓说着。

　　“我……”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终于将那句话完整地说了出来。

　　“我不需要兄长。”

　　徽宁公的眼神彻底变了。

　　笑意消失了。

　　不。

　　并没有完全消失。

　　他的嘴角仍旧挂着一丝极淡的笑。

　　“……原来如此。”

　　那句话不知为何平静得异常，反倒让伊江屏住了呼吸。

　　“你不需要我了啊。”

　　徽宁公静静凝视着伊江的脸。

　　那模样，仿佛眼前站着的是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人。

　　片刻后，他忽然松开了手。

　　却并没有真正放开他。

　　只是抓住伊江脸颊的手指，稍稍松了些力道。

　　“可是怎么办呢。”

　　徽宁公低低笑了起来。

　　“我这个做兄长的，还需要弟弟啊。”

　　这是他故意喊出的称呼。

　　是最容易动摇伊江的称呼。

　　因为伊江曾那样羡慕别人拥有的亲缘与家人。

　　徽宁公之所以从小到大，一次又一次地叫他“弟弟”，也正是因为这个。

　　很小的时候，伊江便失去了母亲。

　　而他的父亲甚至从未真正将目光放在他身上。

　　可第一次见到徽宁公时，伊江脱口而出的那一声——“兄长”。

　　却成了唯一能够证明自己在这个世上存在过的东西。

　　所以，他一直都恭恭敬敬地叫着“兄长”。

　　而徽宁公从未忘记这一点。

　　唯独对伊江，他始终叫他“弟弟”。

　　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可他确实这样做了。

　　而现在的伊江，也一定会因为这两个字而动摇。

　　徽宁公对此心知肚明。

　　“难道你以为，我们之间的缘分，会因为你说不需要我，就这样断掉吗？”

　　“……”

　　“错了。”

　　徽宁公的声音低沉而缓慢。

　　“血缘又怎么可能断得掉。”

　　“就算是神，也绝不可能斩断这个。”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仿佛要将最后一枚楔子狠狠钉进伊江心里。

　　“我需要你。”

　　“弟弟啊。”

　　伊江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两个字像一根看不见的线，骤然缠上了他的胸口。

　　他明明已经说过了。

　　不需要。

　　他明明已经亲口说出了从前绝不敢说出口的话。

　　可当那声“弟弟”落下时，幼年时那个孤零零的自己，却仿佛又被从记忆深处拽了出来。

　　他不愿承认自己仍会动摇。

　　更不愿让慧看见。

　　可抓住他的那只手仍在那里，身后的火焰仍在燃烧，而徽宁公的声音却平静得近乎温柔。

　　那份温柔，反而比怒吼更加令人恐惧。

　　“你看。”

　　徽宁公低低地说道。

　　“你还是我的弟弟。”

　　伊江没有回答。

　　他只是慢慢攥紧了手指。

　　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就在这时——

　　轰！

　　不远处，一间房屋终于轰然坍塌。

　　巨响震得地面都仿佛跟着颤了一下。

　　火焰骤然冲天而起。

　　滚烫的热浪席卷而来，映得所有人的脸都忽明忽暗。

　　而在翻涌的烈焰之间，慧大步走了出来。

　　她的衣摆没有半分凌乱。

　　脚步也没有丝毫迟疑。

　　就像那熊熊燃烧的火焰根本无法伤她分毫。

　　伊江不由自主地望向她。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也没有方才几乎要将一切吞噬的杀意。

　　正因为太过平静，伊江才觉得——

　　她似乎生气了。

　　非常生气。

　　那双眼睛静静地望着他们。

　　火光在她眼底轻轻晃动，却照不出半点温度。

　　伊江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方才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又一点一点提了起来。

　　“主人……”

　　那是一声极轻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