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之上》崽硏

38、绝不能再失去 慧亲眼看见

　　“啊，不行……不行……不可以……”

　　这是已经迟了的悔恨。

　　哪怕想要抓住，已经从眼前消失的伊江，也不可能再被她抓住。

　　慧膝行着爬过去，伸手想要抓住门把手。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声响。紧接着，孝月从茅草屋顶内探进了脑袋。

　　起初，孩子们被那双闪烁着寒光的眼睛吓得不轻，可下一瞬，孝月便化作人形，直奔慧而去，丝毫没有顾及周围的人。

　　“小姐！”
　　“不行。不可以。”
　　“小姐！您清醒一点！”

　　孝月已经将外面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伊江独自一人朝着那个散发着恶臭的人类走去，而慧却不见踪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化作一片火海的地方，看起来已经所剩无几的活人。

　　全副武装的士兵早已将村子团团包围。

　　甚至就在抵达村口的那一刻，孝月便无法不察觉到慧的气息。

　　那股清澈得近乎荒谬的气息，竟在顷刻间破碎，又缓缓凝聚起来。

　　那绝非寻常的变化。

　　当然，也正因如此，孝月才能一口气寻到慧所在的位置，飞奔而来。

　　可将她拉出来后，映入眼帘的那张脸，却已经狼狈得不成样子。

　　“小姐，不行。您不能出去。”
　　“那、那伊江呢？”
　　“伊江不是兄长来找他了吗？这反倒是件好事。反正他本来就是该回去的人。”
　　“……不，不是的。”
　　“小姐。”

　　可此时，孝月的话已经无法真正传入慧的耳中。

　　她只是死死望着门外。

　　目光根本无法移开。

　　太不祥了。
　　不。

　　已经不是不祥那么简单了。

　　那是确信。

　　他会死。
　　他一定会死。

　　明知道那是一条死路，却还要走上去的人，这一世有一个已经够了。

　　她不想再失去第二次。

　　这已经不是慧究竟爱不爱他的问题。

　　哪怕只是为了自己，也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不行。我已经答应过他，要陪在他身边。”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原本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已经成了一场约定。

　　原本想要敷衍过去的话，也变成了必须承担的责任。

　　而慧那颗仍旧执着于过去的心，也在这些借口之下，一层又一层地将自己包裹起来。

　　不。

　　即使她不想改变，也已经变成了这样。

　　人类总是傲慢的。

　　明明知道傲慢会将事情弄得一团糟，人类却从来无法舍弃这种本性。

　　明明知道自己会死，却还是要那样去做。

　　明明知道自己会失去重要的东西，却还是要那样去做。

　　并不只是因为善意，也不只是因为恶意。

　　这一切，不过都是披着自尊、自信，或是责任之名铸成的傲慢罢了。

　　而伊江，也竟敢如此放肆。

　　自以为那便是答案。

　　一个连这世间都没有真正见过多少的人类，竟敢走向一个自己根本无法战胜的对手，妄想着凭自己做些什么。

　　被抓住而死也好，活着却如同死了一样苟延残喘也罢。

　　到头来，不都是死路一条吗？

　　究竟有什么值得自傲的。

　　慧的悲伤，渐渐化作了愤怒。

　　连同对人类的恼怒也一并涌了上来。

　　明明她从来没有多么喜欢人类。

　　可偏偏，还是会因此生气。

　　到了如今，她甚至已经无法准确说清，自己究竟在爱着什么。

　　她早就知道，他——伊江，不可能成为自己曾经的那个人。

　　她也清楚，他是另一个人。

　　她当然知道，他和伊江并不一样。

　　可两人的身影却总是不知不觉地重叠在一起。

　　慧狠狠咬住了下颌。

　　不一样。

　　可即便如此，又是那么相像。

　　眼前的伊江与过去的那个人明明是截然不同的人。

　　说话的方式不同，性情不同，就连望着自己的眼神也不同。

　　可不知为何，他们偏偏做出了相似的选择。

　　把自己留下。

　　说着自己没关系，独自一人承担些什么。

　　最后，甚至不给被留下的人任何选择的机会。

　　“……讨厌。”

　　轻轻溢出的声音微微发颤。

　　孝月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慧却抬起手，阻止了她。

　　“我说讨厌。”

　　这一次，声音更加清晰。

　　她知道伊江是为了自己才走出去的。

　　也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只要自己留在这里，便会有危险；只要自己消失，至少伊江便会多一丝活下来的可能。

　　她也知道，那是多么听起来合情合理的说法。

　　所以才更加愤怒。

　　如果只考虑自己能否活下来，那么她甚至无法说伊江的选择是错的。

　　可是。

　　如果是那样，她又该做什么？
　　难道又要眼睁睁地看着？
　　又要再次看着某个人代替自己走向死亡？

　　那时候也是这样。

　　她没能抓住。

　　这一次，她不想再这样了。

　　“小姐，请等一下。”

　　孝月抓住了她的手臂。
　　慧却甩开了那只手。

　　“放开。”
　　“不行。您现在出去，真的会死的。”
　　“知道。”
　　“那为什么……”

　　慧抬起了头。

　　眼角依旧挂着泪水。

　　却已经没有了方才那样的悲伤。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东西。

　　是毫无疑问的愤怒。

　　究竟是冲着自己，还是冲着人类，抑或是冲着伊江，她自己也说不清。

　　只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胸口一点一点沸腾。

　　“我知道他可能会死。”

　　慧望向门外。

　　“可我还是要去。”
　　“小姐。”
　　“这一次……我要去。”

　　指尖微微颤抖着。

　　慧缓缓站起身来。

　　“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了。”

　　门外再次传来什么东西撞上的声音。

　　“轰——！”

　　慧猛地转过头。

　　与此同时，她挣脱孝月的怀抱，一把推开了门。

　　其实也没花多少时间。

　　在眼前冲天而起的火焰之间，她看见了被徽宁公抓住的伊江。

　　他看起来并不痛苦。

　　可那清晰可见的悲伤，却终究刺痛了她。

　　“……公、公子！是、是那只狐狸！”

　　一道巨大的声音响起。

　　即便就在身旁，一栋木屋伴随着轰然巨响整个坍塌，那声音依旧清晰得刺耳。

　　慧不由得一阵无语。

　　尤其是看到那个嘴角诡异扭曲的男人时，慧猛地屏住了呼吸。

　　他在笑。

　　那个男人居然在这种时候笑着。

　　一只手牢牢抓着伊江的手臂，仿佛终于找到了寻觅已久的东西一般，笑得满脸愉悦。

　　而那张脸，不知为何，竟熟悉得过分。

　　明明是她第一次见到的脸。

　　可那一瞬间，慧却看见了另一张脸。

　　火焰之外，与眼前的面容重叠的脸。

　　那个站在被鲜血浸透的大地上，望着自己的脸。

　　还有那个她最终没能抓住的人的脸。

　　“……啊。”

　　呼吸无法顺畅地进行。

　　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堵住了一般。

　　她讨厌那张脸。
　　讨厌那张笑脸。

　　更讨厌那只正抓着伊江的手。

　　真的。

　　讨厌得简直恨不得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