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之上》崽硏

37、舍身留生 慧险些因往

　　慧的视线再次扫过四周。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确实已经猜到，徽宁公是想通过伊江来找到自己。如此一来，徽宁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也就能够解释得通了。

　　可仅仅如此，还是不够。

　　为什么偏偏是这里？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偏偏。

　　无数个问号浮现在慧的脑海之中，可她却一个都无法得出答案。

　　这还是第一次，她觉得自己竟然如此愚蠢。

　　她的呼吸依旧没有平复下来。

　　脑子仿佛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浓雾，甚至连思考都变得迟钝起来。更何况，她也不可能将这里所有的人全部护住。若是贸然吸引了敌人的注意，反而有可能将他们也拖入危险之中。

　　必须想。
　　想清楚。

　　然后，无论如何都要将他们护下来。

　　可是，那些不断浮现在脑海里的过去，却让慧痛苦不堪。

　　甚至连胃里都像是翻搅了起来。

　　“阿弟——！你在这里吗！！”

　　徽宁公的声音越来越近。

　　就在这一刻，面对那道打断思绪的声音，慧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了手。

　　没有丝毫犹豫。

　　指尖划过虚空的瞬间，五指骤然张开。

　　仿佛下一刻，便要将那声音的主人活生生撕碎一般的杀意，从她身上骤然迸发出来。

　　冰冷的光芒在她眼底蔓延。

　　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便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杀了他。

　　脑海之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必须杀了他。

　　只要杀了他，一切就都能解决。

　　最重要的是，她再也不想看到有人死在自己面前。

　　不想再听见那样的声音。

　　这一次，她什么都不会再失去。

　　什么都别想从我这里夺走。

　　慧的念头一点一点变得坚定。

　　指尖逐渐收紧，手指紧绷得仿佛下一刻便会将指甲嵌入掌心。粗重的喘息从喉间不断溢出，仿佛全身都陷入了麻痹一般，她颈侧的胸锁乳突肌骤然绷紧。

　　随后，慧缓缓转动了手腕。

　　紧接着，一缕极细的光芒开始在掌心深处凝聚。

　　真正的暴走，已经发生了。

　　“主人。”

　　一道低沉而熟悉的声音传来。

　　然而，慧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一般，再次抬高了手。

　　光芒沿着指尖迅速蔓延。

　　原本细若游丝的光线转眼便覆盖了整个手掌，其中有什么东西仿佛活物一般，不断蠕动、翻涌。

　　“主人。”

　　这一次，声音离得更近了。

　　可慧依旧没有停下。

　　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杀了他。

　　只要杀了那个人就够了。

　　这样一来，就再也没有人能够从她这里夺走任何东西。

　　谁都不行。

　　“慧。”

　　就在这时，她的手腕被一把抓住。

　　听见那声清晰的呼唤，慧的视线才缓缓落了下去。

　　是伊江。

　　他的手正紧紧握着她的手腕。

　　明明指尖用了力，那动作却又小心得出奇，仿佛生怕弄疼她。

　　“放开。”
　　“我不放。”
　　“伊江。”
　　“不行。”

　　慧的眼底仍旧泛着冰冷的光。

　　“杀了他就好。”
　　“那样的话，主人真的会没事吗？”
　　“……”
　　“杀了以后，您就什么都不会想起来了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慧的指尖极轻地颤了一下。

　　伊江没有错过那一丝颤抖。

　　“主人现在看到的，根本不是那个人，对吧？”
　　“……”
　　“您看到的是过去那些人。”

　　伊江顿了一下，声音依旧平静。

　　“那个人和那个家伙不一样。他不是您记忆里的那个人。”
　　“他是我的兄长，也是我必须亲自解决的徽宁公。”

　　刹那间，慧的呼吸骤然一滞。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火焰。惨叫。血腥味。还有无数朝着自己伸来的手。

　　“够了。”

　　慧低声呢喃。

　　“……别说了。”

　　然而伊江没有松手。

　　反而更加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我在这里。”
　　“……”
　　“所以，这一次，请不要弄丢我。”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慧指尖不断蔓延的光芒微微晃动了一下。

　　门外依旧传来徽宁公的声音。

　　“阿弟！真的不在这里吗？”

　　可这一次，那声音却没有先前那么清晰了。

　　慧缓缓抬起眼，看向伊江。

　　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明白。

　　自己此刻想要杀死的，并不是徽宁公。

　　而是过去。

　　那个早已过去，再也不可能回来的日子。

　　她竟想要用自己的双手，亲自将那一天彻底终结。

　　“……伊江。”
　　“是。”
　　“手疼。”

　　伊江这才微微松开了手上的力道。

　　可他依旧没有完全放开。

　　慧也终于没有再伸出手。

　　凝聚在指尖的光芒，一点一点缓慢地散去。

　　“我无法确信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伊江犹豫了一下，与慧对上了视线。

　　直到确认她眼底原本缓缓亮起的光芒已经彻底暗下去，他才继续说道。

　　“但是，只要这样的话……”
　　“……现在就可以停下来。”
　　“兄长正在找我。”
　　“出去的话，会死。”
　　“不会死。”

　　伊江摇了摇头。

　　“他不会杀我的。”
　　“你怎么能确定？”

　　伊江露出了一抹苦涩的笑。

　　那笑容里，甚至带着几分比死还难受的神情。

　　“……因为对兄长而言，我现在应该还有用。”
　　“所以，请您逃远一些。”
　　“逃得越远越好。”
　　“然后……请救我一命。”
　　“这是我厚着脸皮，求您的事。”
　　“……什么？”
　　“正如主人所说，如果兄长找的不是我，而是想通过我找到您的话，那么，主人就绝对不能留在这里。”
　　“只要您不在这里，兄长大概就会暂时留我一命。”
　　“因为他还要找到您。”
　　“……你到底在说什么？”

　　慧的眼眸微微晃动。

　　伊江没有回答。

　　只是低下头，看向方才一直握着的她的手腕。

　　刚才还从指尖溢出的光芒，此刻已经彻底消失了。

　　“主人必须活下来。”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一次，慧的声音明显高了几分。

　　伊江抿了抿唇。

　　片刻后，他才缓缓松开了她的手腕。

　　“我会出去。”
　　“……”
　　“我要让兄长知道，我就在这里。”

　　慧的神色骤然僵住。

　　“这样的话，兄长就会带我走。”
　　“不行。”

　　回答得太快了。

　　“不要。”
　　“那和你刚才想做的事情有什么区别？”
　　“不同。”
　　“哪里不同？”

　　面对慧焦急的动作，伊江忽然低下头，用牙齿将自己的衣襟撕开了一长条布料。

　　随后，他将那条布料缠在自己的手腕上，一边系紧，一边低声安抚着她。

　　“这一次，只要主人不和我一起出去就行。”
　　“……”
　　“我一个人出去。”

　　他说得平静。

　　可那份平静反而显得异常。

　　就像是一个已经做好了赴死准备的人。

　　慧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过了许久，她才问道。

　　“你可能会死。”
　　“也有可能。”
　　“那你为什么还能这么说？”
　　“因为也有可能活下来。”

　　伊江笑了。

　　可这一次的笑容与方才不同。

　　那像是硬生生将嘴角扯起来的笑。

　　“至少，比主人留在这里的可能性更大。”
　　“……”
　　“兄长杀不了我。”

　　那份语气比之前更加笃定。

　　慧的眉梢却轻轻颤了一下。

　　“至少现在不能。”

　　伊江补充道。

　　“只要他还有东西需要从我这里得到。”

　　直到这一刻，慧才终于明白。

　　伊江并不是相信自己一定能够活下来。

　　他只是知道，比起自己死去，慧落入徽宁公手中才是更加危险的事情。

　　“不要。”
　　“……”
　　“你不是说，让我待在你身边吗？”

　　慧的声音轻轻发颤。

　　“明明是你说的。”
　　“说让我留在你身边。”
　　“可现在这样算什么？”

　　说实话，伊江多少觉得有些奇怪。

　　因为她根本没有理由这样紧紧抓住自己。

　　可如果这一切真的是因为过去……

　　那大概，会有一点悲伤吧。

　　即便如此，不知为何，他却又觉得眼前这一幕有些微妙地令人满足。

　　抓住自己的。

　　他的主人。

　　不曾真正侍奉，却宛如一场梦一般的恩人。

　　还有……
　　还有……

　　可后面的话，他终究没能说出口。

　　最终，伊江猛地挣开了她的手。

　　然后，他用力推开了门把手。

　　就那样，在慧的眼前骤然离去。

　　仿佛这一生，再也不会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