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之上》崽硏

30、留在故乡的人 晓月初次理

　　脚步渐渐朝着更远的地方走去。

　　跟在手下身后的晓月，视线中逐渐映入了整座村庄。

　　这里与普通人类生活的地方并没有太大的区别。零零散散地坐落着几户人家，为了煮饭而升起的炊烟也袅袅飘散，与她从外面看到的景象几乎没有什么不同，实在没什么值得再特意观赏的。

　　不过，若说有什么让她感到好奇的，大概便是——这些人为什么要聚集在这里生活。

　　这是个阴冷的地方。

　　晓月第一次奉慧的命令来到这里时，便已经感觉到了。

　　这里分明是建立在人骨之上的地方。

　　得到了慧少许力量的晓月，能够清楚地感知到这一点。

　　明明是个不同寻常的地方，可人类为什么要与死亡一同生活？

　　人类明明极其喜爱明亮的东西。

　　太阳、宝石、清澈的水、黄金、金钱，还有爱情。

　　他们喜欢那些能够为自己带来丰饶之物。

　　可生活在这里的人，却一个个踩着铺满地面、混杂着碎裂人骨的泥土，日复一日地活着。

　　“……来，这个是消肿的。还有这个。喂。”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来到了存放药材的库房。

　　正在翻找药材、将各种东西递出来的人忽然叫住了晓月。

　　见她仍旧呆呆地望着四周，那男人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声音也随之压低。

　　那是一种仿佛在刻意施压般的冰冷语气。

　　“你到底是什么人？”
　　“……啊？”

　　晓月虽然下意识地回答了，却立刻察觉到了他身上骤然升起的戒备。

　　“我问你呢。你该不会是神国派来的奸细吧？”
　　“……奸、哈。奸细？我？”

　　晓月像是觉得荒唐至极般嗤笑了一声。

　　“说你不是，也实在太奇怪了。”
　　“……可要说我是，也一样奇怪啊。”
　　“那是——”
　　“还有，明明不是却被人这样误会，真的会让人很不高兴，知道吗？真是莫名其妙。”

　　晓月也不是什么好欺负的人。

　　作为慧的手下生活至今，她甚至可能比柳见过更多的事情。

　　正因如此，她很清楚，人类那种毫无理由的戒备，其实往往源于恐惧。

　　“我只是看看而已。因为觉得你们很厉害。”
　　“我、我们？”

　　晓月深深地点了点头。

　　她是真心这么觉得的。

　　虽然这里让人感到阴冷，但人类的意志依旧令她觉得不可思议。

　　那是一种复杂而矛盾的情感。

　　可无论如何，她确实这样觉得。

　　也正因如此，她忽然有些好奇了。

　　“不过，你们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落脚？如果是为了逃跑，明明可以逃得更远一些。”
　　“……你知道些什么？”
　　“如果知道的话，我还会问吗？我只是好奇而已。这里离神国也不算很远吧。”

　　男人迟疑了片刻，随后将装着药材的包裹仔仔细细地系好，递到了晓月手中。

　　“因为那里本来就是我们生活的地方。就像乌龟、鲑鱼最终都会回到自己原本生活的地方一样，我们也终究不愿离自己出生的地方太远。你还小，所以不明白。”
　　“年纪小……”

　　晓月低声重复了一句。

　　男人并没有听见，只是垂下头继续说道。

　　被脚来回磨蹭、翻开的泥土地面，不知何时已经染上了一层暗沉的黑色。

　　“那里有我的故乡，也有我父母留下的痕迹。我又怎么可能抛下一切，离开这里。”
　　“可鸟儿也会离开原来的地方，重新筑巢啊。”
　　“那不一样。这里是我人生开始的地方，你却要我舍弃一切离开？换作是你，你能做到吗？”

　　对于本性为鸟的晓月而言，这是一种稍微有些难以理解的感情。

　　只要自由地张开翅膀飞翔，她甚至常常会忘记自己究竟在哪里停下来休息过。

　　她当然知道自己出生的地方在哪里。

　　可若说会因此产生强烈的思念，与其说是情感，倒更像是一种本能。

　　离开，然后独立。

　　这原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是这样吗？”
　　“唉，果然还是太年轻了，什么都不懂。”
　　“你从刚才开始，为什么总说我年轻？”
　　“年轻就是年轻啊。不然还能说你老吗？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整个世界都像自己的故乡一样，不都是这样吗？”

　　晓月歪了歪脑袋。

　　她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

　　男人似乎也看出了她的困惑，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后走在前面带起路来。

　　就这样，重新回到木屋附近的晓月，在看见正亲自照顾伊江的慧时，顿时瞪大了眼睛。

　　“我、我来！我来就好了，小姐！”
　　“啊，晓月。这个程度我自己能做。”
　　“不行，我来吧。您去休息。”

　　她像是生怕慧拒绝一般，急急忙忙地走上前，甚至连慧手中拿着的湿毛巾都一把夺了过去。

　　莫名其妙被挤到一旁的慧一脸茫然。

　　而跟着晓月一同回来的人，则先向周风简单地点头示意，随后走了过来。

　　“您真的要离开吗？”
　　“那还能怎么办？我需要他们，他们也需要我们。更何况，他们也说需要我。”
　　“可是……”

　　周风终究没有将慧告诉自己的事情说出口。

　　他其实早就猜测，那些皇子或许已经死了。

　　只是，这终究也只是猜测而已。

　　比起让村子里平白流传起各种闲言碎语，还不如暂时什么都不说。

　　因为哪怕是虚无缥缈的期待，对某些人而言，也可能成为支撑自己活下去的一根救命稻草。

　　“你也要一起走吗？”
　　“当然不。我必须留在这里。谁知道皇子殿下什么时候会回来。而且……”
　　“咳。”

　　慧干咳了一声。

　　周风像是在暗示什么似的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仿佛在说——不要说出来。

　　慧却只是点了点头，随后若无其事地换了个话题。

　　“所以，你们到底什么时候能出发？”
　　“请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我已经在你们布下的那个破结界上浪费了太多时间，实在没有多少耐心了。”
　　“……那个。”
　　“两天。不能再多了。我还得去见一见徽宁公那个家伙。”
　　“为什么会从您嘴里听到那个名字？”

　　周风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甚至隐隐带着几分低吼。

　　慧只是轻轻晃了晃脑袋。

　　“私人恩怨。”
　　“……真的与徽宁公没有关系吗？”
　　“至少目前，他还不知道，所以暂时还算没有关系。”

　　这是一个相当模糊的回答。

　　周风的脸色显然没有因此变得好看。

　　慧原本想干脆实话实说，却又临时打消了念头。

　　总觉得那样只会平白惹出更多麻烦。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能说谎。

　　原本，她就是无法说出谎言的存在。

　　更何况，若是用谎言引诱他们同行，那么当真相揭开的那一刻，他们所感受到的绝望也只会更加深重。

　　于是，慧只是极为平静地结束了这场谈话。

　　“我不会让这里受到伤害。”

　　她停顿了一瞬。

　　“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