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之上》崽硏

29、被留下的人 慧向周风揭

　　伊江的身体被轻而易举地提了起来。

　　“一个大男人，怎么轻成这样。”

　　与周风相比，伊江虽然个子更高，身子却连他的一半都不到，轻飘飘地便被抱起来，放到了木床上。显然，他已经虚弱到无法靠自己走路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总有这么多麻烦。

　　“才刚好一点，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看来是个相当虚弱的人。竟然还需要女人照顾。”

　　周风一边说着，一边偷偷瞥了慧一眼。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女人。

　　她的个子并不高，只看那副纤细的身形，倒真像是自己最初误以为的那种大户人家的小姐。跟在她身边的，只有这个虚弱的男人和另一个女人，可她对他们的珍视却显而易见。

　　他们在她面前低着头，连多余的动作都不敢有。

　　她究竟是什么人？
　　如果不是人类，那又究竟是什么？
　　又为什么，会和人类待在一起？
　　难不成……真是一只狐狸？

　　他曾听说，不远处的森林里，住着一只活了两百多年的狐狸。

　　可他一直以为，那不过是无处不在的荒诞传闻。无论是哪座山、哪片森林，总会流传着这样那样的小道消息。

　　更何况，周风从来不相信神明。

　　如果世上真的有神，他怎么可能会过上这样的日子？
　　他的家人又怎么会沦落至此？

　　神国的人明明已经大举侵入此地，却没有任何一个人与他们同为人类而生出半点怜悯，反倒一心只想将他们赶尽杀绝。

　　若真有神明，为何不阻止同族相残的悲剧？
　　还是说，又要把这一切称作命运？

　　若命运当真如此残酷，那还不如不要相信。

　　彼此依靠着活下去，反倒要好上百倍。

　　可眼前这个女人，他却始终看不透。

　　刚才还险些将他活活勒死，下一刻却又突然提出条件，说什么可以教导人类，也可以让他们所有人都活下去。

　　她真的是神吗？
　　又或者，真的就是那只狐狸？

　　事到如今，哪怕两者都不是也无所谓了。

　　他只是……有些想相信这个女人。

　　毕竟，对周风而言，守护这座村庄本身就已经是一件极为艰难的事。

　　这里聚集着被神国驱逐的亡国百姓，也聚集着至今仍怀念故国的人们。原本不过是彼此依靠着活下去的小小聚落，如今人数却已经超过了三百。

　　随着人数不断增加，已经不是一句“守住村子”便能解决的问题了。

　　他们不得不像经营一个小国那样，维持这里的运转。

　　可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

　　那些曾经说着一定会回来、一定会复国的亡国皇子，早就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

　　那座曾被称作龙椅、专门为他们打造出来的木制宫殿，也早已空置多年。

　　可即便如此，那三百多个愚蠢地等待着他们归来的人，如今却只剩下周风可以依靠。

　　就连他自己，也觉得这样的处境荒唐得令人窒息。

　　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当王的才能。

　　他出生在一个屠户之家，靠着察言观色活了下来，后来才拿起了剑。

　　像他这样出身低贱的人，本来无论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

　　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会一直握着这柄长剑，又为什么会拿起弓箭。

　　或许，只是觉得华丽的武艺很好看。

　　又或者，挥剑时那划破风声的瞬间，总能让胸口积压的郁闷稍稍消散。

　　大概，仅此而已。

　　那种荒唐却又令人感到几分解放的快感，一直驱使着周风。

　　当初洗劫徽宁公私宅时，他也并没有怀抱什么大义。

　　只是听说，徽宁公私宅里藏着某种极为珍贵的东西，而且据说，那东西有着非同寻常的效力。

　　甚至还有传闻说，正是因为得到了那个东西，徽宁公才会爬到如今的位置。

　　既然如此，又怎么可能不好奇？

　　更何况，光是想到村庄不断扩大的规模，周风就知道，如果再不采取什么措施，被人发现也只是时间问题。

　　原本势力扩张就已经让人头疼，更糟的是，最近甚至还有传闻说，徽宁公正在寻找新的猎场。

　　而那些准备开垦成猎场的森林候选地中，恰好就包括他们村庄所在的这座山。

　　因此，周风才不得不冒险闯入徽宁公的私宅。

　　虽然过程中发生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故，但他原本并没有打算与徽宁公为敌。

　　他甚至想过，只是暂时借用那个东西，之后再悄悄放回去。

　　如果徽宁公不是那个对他怀有如此强烈恶意的男人，周风原本确实打算这么做。

　　可面对一个仅仅见上一面，便让人觉得浑身都带着不祥气息的男人，他又如何能够取胜？

　　那烙印在神国皇室血脉中的残酷，最终还是彻底激怒了周风。

　　于是，事情才会发展到那一步。

　　这些事，他并不打算全部告诉慧。

　　可他还是很好奇。

　　“您……究竟是什么人？”

　　他尽可能装出一副恭敬的模样，小心翼翼地开口。

　　慧慢吞吞地抬起眼，看向了周风。

　　正巧，晓月已经跟着周风的手下出去取药了。

　　此刻留在屋里的，只有躺在床上的伊江，以及周风。

　　到底要不要回答他呢？

　　慧也稍微犹豫了一下。

　　毕竟，她很少在被人类发现真实身份之后，还能落得什么好结果。

　　虽然她曾故意让徽宁公的手下知道自己的存在，并引他们来寻找自己，但除此之外，伊江几乎是唯一的例外。

　　反正他一直生活在春白之中。

　　等到他离开的时候，只要抹去他的记忆便可以了。

　　不过，周风今后也会进入春白。

　　这样一想，或许告诉他自己的身份也没什么不好。

　　“……我看起来，真的像是什么不一样的存在吗？”
　　“既然您不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小姐，那我便想着，您或许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为什么？难不成，我看起来像是这个村子里那些已经离开的皇族？”

　　周风猛地睁大了眼睛。

　　她……难道读到了自己的心思？

　　“我不会读心。吵得很。”
　　“……什、什么？”
　　“还有，那些愚蠢的皇族，也绝对不可能再回来了。”
　　“什么？”

　　见周风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慧只是耸了耸肩，顺手将伊江身上的被子拉到了脖颈处。

　　“因为他们都死了。”
　　“……”
　　“你倒是没有想象中那么惊讶。”

　　周风没有回答。

　　他甚至觉得，只要自己开口，连心底的想法都会被这个女人看穿。

　　然而，慧却只是嗤笑了一声，继续说道。

　　“因为这是早就注定的结果吗？不过，也别想着什么复仇。那些家伙怀抱的希望，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自己的名誉，而不是为了你们。”
　　“名誉……究竟是什么？又是什么东西，值得他们那么拼命地想要？”
　　“谁知道呢。大概就是那种东西吧。”

　　慧转过身，直直地望向周风。

　　她明明比他矮小许多，可那声音却像是在教导一个高大的孩子一般，笔直而坚定。

　　“欲望。对终有一天会消失的肉身所抱有的自信。还有……失去一切之人的自尊。”
　　“……”
　　“我不知道。”

　　慧最终耸了耸肩。

　　“因为我从来没有那样活过。”

　　周风只是站在原地，久久地俯视着她。

　　那份惨淡与荒凉，实在是……
　　不。

　　无论用什么语言，都无法真正表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