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之上》崽硏

19、神明降临 慧带着伊江

　　收拾行装还不到一天，春白的大门便开了。

　　那只狸猫似乎听到了消息，急匆匆地跑了过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慧。说实话，它实在无法理解。为了区区一个人类，不仅要白白浪费时间，甚至还要亲自去见另一个人类，无论怎么看，这都实在太过反常了。

　　“您非得去不可吗？”
　　“当然。那家伙不是让我们亲自去见他吗？”
　　“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慧一边把玩着衣襟上的绳结，一边反问。

　　“那到底有什么问题？”

　　见她仿佛当真一点也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奇怪，狸猫仰头望着她。它曾发誓要侍奉她直到生命尽头，可眼下这副模样，却实在让它无法接受。

　　那可是人类。

　　人类生性恶劣、傲慢无礼，总是肆意践踏除自己以外的一切生命。

　　它根深蒂固的偏见从未改变，正因如此，它才始终无法理解慧为何会对人类如此另眼相待。

　　慧缓缓眨了眨眼，居高临下地看着狸猫，语气却一如往常，随口问道：
　　“所以，我让你收拾的事情都办妥了吗？”
　　“……还在办。可是，属下就是想不明白，您为什么总要帮着那个卑微的人类？”

　　慧没有回答。

　　狸猫的眉头顿时皱得更紧了。

　　倒不是慧无话可说。只是要把那一长串的前因后果全部解释给它听，实在太过麻烦，也没有那个必要。

　　就算她待伊江再好，他终究也是要离开的。

　　就像曾经那些因为可怜而被她留在身边的小动物一样，伊江对她而言，也不过是一个可怜的生命罢了。

　　凭他自己的力量根本活不下去。一旦离开这片树林，十有八九会落得个横死荒野的下场。

　　哪怕是人类，弱小到这种地步，其实也和山野间的走兽没有什么区别吧。

　　明明懂得喜怒哀乐，却偏偏懵懵懂懂；明明有手有脚，却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更重要的是，他是一个注定活不长久的人类。

　　既然余下的生命注定不会太长，慧也不过是顺手救下一个与野兽无异的可怜东西罢了。

　　和那些小动物一样。

　　仅此而已。

　　“别跟来了。把我交代你的事情做好。”
　　“大小姐！”

　　最终，春白的大门在一声闷响中重重合上。

　　他们专挑那些连路都看不清的密林深处走。猫头鹰在前面带路，慧走在中间，伊江则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四周尽是密不透风的参天大树，连一条像样的山路都没有，实在让人难以相信这种鬼地方居然会有人类居住。不过，伊江眼下也没什么挑三拣四的余地，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无论那家伙犯下了什么罪行，正如慧所说，如今天下之大，唯独只有那个人或许能够教导现在的自己。更何况，就凭自己这张见过一次便很难忘记的脸，一旦在京城露面，实在太过危险。稍有不慎，便会走漏风声，传进徽宁公的耳朵里。

　　伊江在心里找了各种各样的理由，勉强算是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

　　最重要的是，无论情愿与否，眼下顺从慧的安排才是最明智的做法。他可不想落得个忘恩负义的骂名。既然连灵物都觉得这一趟非走不可，那自然有它的道理。

　　至少这么一想，伊江心里也觉得释然了不少。

　　“就在这儿……呃。”
　　“怎么了？”

　　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伊江甚至没来得及刹住脚，直到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撞上慧的后背，才猛然反应过来。走在前面的慧似乎也微微一怔，但很快便蹲下身子，迁就着猫头鹰的身高。

　　“你到底在搞什么？”
　　“那个，唔……这个嘛……”

　　猫头鹰浑身的羽毛紧紧竖起，两只爪子慌乱地指向眼前分开的两条小路。

　　“这里……明明就是那家伙藏身的地方没错，可刚才那股气息突然分成了两股。究竟哪边才是真的，连我也有些分不清了……”

　　慧静静眯起双眼，视线扫过两条岔路深处的树林。

　　明明连一丝风都没有，枝桠却在诡异地摇晃着。

　　“哈，真是的。”

　　果真如它所说，那股气息一分为二。

　　看来是那个人类使了什么不入流的障眼法。虽说对那家伙而言，或许是为了不让人轻易找到自己，但要解开这种把戏，着实麻烦得很。

　　“也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该、该不会是那个家伙吧？就是那个在集市上……”
　　“闭嘴。”

　　慧厉声喝止了它。

　　她深深吸了一口空气中混杂的气息，心里嫌弃地想着，偏偏学什么不好，非要学这种歪门邪道。她轻轻咂了咂嘴，随即坐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气定神闲地调理起气息。

　　她的双眸缓缓闭上，又再度睁开。

　　一抹淡淡的金光从眼底掠过。

　　原本湛蓝的天空仿佛也在瞬间受到她的气息牵引，染上一层昏黄。她周身散发出的威压更是强横得令人不敢轻易靠近。

　　伊江猛地瞪大了双眼。

　　沉重得几乎令人无法呼吸的压迫感死死压在身上，仿佛连身体都被钉在了原地。一旁的猫头鹰吓得浑身羽毛倒竖，惊恐万状地趴伏在地上。见伊江还愣愣地站着，它连忙用翅膀一下又一下地拍打他的脚踝，示意他也赶紧趴下。

　　可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伊江，只能僵立在那里，目光死死锁在慧的背影上。

　　这究竟，真的是神明的力量吗？

　　那只曾将世间搅得天翻地覆的九尾狐之力，竟然能够美得如此惊心动魄、璀璨夺目吗？

　　“……怎么可能。”

　　他原以为，这不过是流传于世的无数神话传说之一。

　　不过是长辈们为了给孩子们讲道理而编造出来的故事罢了。甚至连人们为什么会仅仅因为一尊沾着几根狐狸毛的雕像，便虔诚叩拜，他都始终无法理解。

　　不过是因为大人们说本该如此，他便也照做了而已。

　　可眼前这一切，实在美得令人窒息。

　　美得近乎令人心神恍惚，若是还能无动于衷，反倒才显得不正常。

　　他也曾无数次质疑过“神明”这样的存在，甚至在心里否定过它。

　　若是世上真的有神明，又怎么会容许这样的苦难发生？

　　人们总说，按照自己的意志活下去，便是凡人的一生。

　　可在那条充满坎坷的人生缝隙之间，名为神明的存在，总会在人的一生中偶然驻足。

　　世人将那称作奇迹，将其解释为神明对弱小者的怜悯。

　　然而，伊江却从未亲身经历过哪怕一次。

　　在那些无数次渴望奇迹降临的绝望时刻，从来没有哪怕一瞬，神明曾停留在他的身旁。

　　既然如此，他又要如何相信？

　　不。

　　眼下这一切，他又该如何解释？

　　自从遇见她之后，伊江所经历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仿佛置身于奇迹之中。

　　这一点，他已经再也无法否认。

　　被璀璨神光笼罩其中的她，美得让人几乎忘却了呼吸的本能，只剩下无尽的渴望与向往。

　　“咦？”

　　扑通——

　　伊江的双腿骤然失去了力气，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