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之上》崽硏

18、第一次微笑 慧看穿伊江

　　哨声远远传了过来。

　　耳边似乎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低语与喧闹。伊江下意识地竖起耳朵，走在前方的慧也随之停下脚步，回身将他叫住。

　　他一转过身，双手便已抱满了各式各样的兵器。

　　这些都是从仓库里挑出来、勉强还能用的东西。长弓、佩剑、长枪，肩上还斜挎着一只箭筒。单看这副模样，活脱脱就是个小卒。可偏偏生得白净俊秀，比起习武，更像是该去学剑舞的世家公子。明明身形高挑，体格也并不纤弱，却不知为何总透着一股柔和的气息。

　　“……您为何一直这样看着我？”
　　“觉得奇怪。”
　　“什么？”

　　面对伊江的反问，慧向前迈了一步。

　　与此同时，微风拂过，她身上那股难以言喻的幽香也随风袭来，猝不及防地将他整个笼罩。

　　伊江一惊，下意识便想后退，可衣襟却已被她轻轻攥住，退无可退。两人的身高相差悬殊，粗略一看，足足隔着三个头的距离。

　　在那居高临下的视线之中，慧近在咫尺。

　　近得令人慌乱，也美得令人无所适从。

　　伊江只觉得一股热意顺着脖颈一路涌上脸颊，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他拼命垂下视线，想掩饰自己的失态，可耳尖却早已红得发烫。

　　慧见状，轻轻嗤笑了一声，低声问道：
　　“怎么？哪里不舒服吗？”

　　伊江倒宁愿自己是真的病了。

　　可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他非但没有半点生病的迹象，反而清醒得可怕，仿佛心脏都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擂鼓般的心跳声在耳边一阵阵轰鸣，他拼命想要压下这份荒唐的心绪。

　　这绝不能称□□慕，更谈不上什么类似的感情。

　　区区凡俗之物之所以会爱恋神明，不过是因为向往她的慈悲罢了。

　　所以，这份悸动也必定只是源于向往。更何况，眼下的处境根本容不得他去谈什么风花雪月。自己正无休无止地接受着她的庇护，在这种情况下，他又算得了什么，又能做些什么？

　　就连紧握在手中的兵器都仿佛变得沉重无比。

　　随着心绪渐渐冷却下来，伊江反而出奇地恢复了冷静。他面对慧的询问，轻轻摇了摇头。

　　越是清楚地意识到彼此之间武力上的差距，他就越是深刻地明白，自己究竟是多么渺小而卑微的存在。

　　“我没事。”
　　“可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没事。难道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
　　“不是。”
　　“……嗯。”

　　慧故意又向他逼近了几步。

　　她本来对人类的情感毫无兴趣，可看着眼前这个心思几乎全写在脸上的家伙，却不知为何，让她心底压抑已久的恶趣味渐渐冒了出来。

　　这大概是很久以前与人类共同生活时，才偶尔会有的情绪。

　　她曾经一度很喜欢打赌，在捉弄人类这件事上，也算得上颇有心得。

　　不过，若是连伊江也拿来打赌，本就看起来摇摇欲坠的人类万一输了，谁知道会不会因此生出什么不好的念头。

　　想到这里，慧还是决定再多施舍他几分耐心。

　　毕竟，这个人暂时还得留着。

　　春柏之地，可不能莫名其妙地闹出人命。

　　更何况，真要把这个王子弄死了，后续也会给慧平添不少麻烦。

　　慧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挑起伊江的下巴。

　　两人的视线严丝合缝地撞在一起，伊江的瞳孔顿时剧烈颤动起来。

　　慧的眼眸深处，既有神明般的纯真，又盛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澈。

　　“你啊，真是让人提心吊胆。仿佛风一吹就会折断似的。”
　　“……”
　　“又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姑娘，堂堂一国皇室血脉，怎么偏偏活得这么窝囊。”

　　她低沉的声音在林间缓缓荡开。

　　慧仔细端详了一番伊江的脸，随即松开手，轻轻拍了拍他肩上斜挎着的箭筒。

　　清脆的碰撞声传来，伊江仿佛这才猛然回过神。

　　“给本座清醒点。”
　　“……啊、啊，是。”
　　“带着兵器还能把魂给丢了，你这根子就不对。”

　　伊江紧抿着双唇，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偏偏她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让他连觉得委屈都觉得有些理亏。

　　“光有一股牛脾气可成不了事，这个道理，你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吧。”
　　“……”
　　“现在要是想放弃，大可以放弃……”

　　慧的话还没说完。

　　“我不。”

　　回答几乎是脱口而出。

　　慧听罢，鼻间轻哼一声，低声咕哝道：
　　“这该死的倔脾气。”

　　最终，慧越过伊江，径直朝林间小径走去。她的背影轻盈得仿佛只要稍微落后一步，便会永远消失在眼前。于是伊江背负着沉重的兵器，手忙脚乱地快步追了上去。

　　她一路向前，连头也未曾回过一次，却将身后那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听得一清二楚。

　　就像狐狸驯服猎物一般，她正极其缓慢，却又极其笃定地按照自己的方式调教着这个人类。原本她甚至巴不得对方干脆知难而退，可人类那可笑的执念偏偏不是那么容易被折断的。既然如此，慧索性就顺着他的意愿奉陪到底。

　　一直这样下去，说不定哪一天，他自己觉得无趣了，便会主动放弃。

　　抱着这样的念头，她就这样一步步拿捏住了他。

　　走在最前面的脚步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只因一只拦路的猫头鹰挡住了去路。

　　明明之前派它去把通缉告示上的那个男人抓来，可不知为何，它却空着手回来了。面对慧带着疑惑的歪头注视，猫头鹰扑棱着翅膀，委屈地鼓起浑身的羽毛。

　　紧接着，伴随着“砰”的一声轻响，它摇身一变化作人形，开始向她诉苦。

　　“您知道那个疯子刚才都说了些什么吗？”

　　刚一开口便是满嘴粗鄙之语，惹得慧不悦地皱起了眉头。但猫头鹰却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扑腾着尚未完全收回的翅膀继续告状，说对方居然大言不惭地放话——既然那么想见他，就让他们亲自去找他。

　　“什么？”
　　“简直气死我了。真的，千真万确。那家伙厚颜无耻到了极点。也不知道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通缉犯，居然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藏在树林最深处。不过那地方看起来倒挺像个土匪窝的。虽然确实透着一股危险的气息，但总之！他那态度实在太嚣张了。大小姐，您真的非得把那家伙抓来不可吗？”
　　“……废话。那可是唯一一个正面赢了徽宁公的家伙，怎么能轻易放过。”

　　面对慧低沉的嗓音，猫头鹰不满地撅起了嘴。

　　“反正我是打心眼里瞧不上他。最主要的是，那家伙看起来根本没多少力气嘛。”
　　“所谓的凡人，向来不论体格大小，全凭脑子厮杀。只要手里握着兵器，有时候连猛兽老虎都能猎杀。这个道理，你不会不知道吧。”
　　“可是话虽这么说！”

　　猫头鹰一边气鼓鼓地抱怨着，一边抬头瞅了瞅站在慧身旁、背负着满身兵器、累得气喘吁吁的伊江。

　　“他算哪根葱啊，凭什么还敢摆谱，让人家亲自去请？我真是搞不懂。”

　　对于它的这番抱怨，慧没有作答，反倒问起了另一件事。

　　“……离这儿远吗？”
　　“不远啊？倒也说不上多远。不过……等等，您该不会是想亲自去吧？”

　　仿佛瞬间摸透了她的心思，猫头鹰拼命想要开口阻拦。

　　但慧想着既然距离不算太远，倒不如顺便去会一会那家伙。权当散散心也好。

　　仔细想想，这倒有点像老母亲出门给四处惹祸的崽子物色寄宿之所的道理。

　　“既然他让我们亲自去。”
　　“可是！”
　　“那就走一趟呗。”

　　慧侧过脸，斜眼瞥了一下伊江。

　　由于方才错过了前面的对话，对前因后果一无所知的伊江，此刻正一脸茫然地回望着她。

　　慧似乎对他这副呆愣的模样十分受用，嘴角竟极浅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是她头一次在这个人类面前展露笑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