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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看戏之人 陈柏贤从布 ...

  •   阿虎离开后,徽宁公面前又出现了一个浑身酒气的男子,刚一露面便大喇喇地向他打了声招呼。

      那人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正是与徽宁公有几分相似的陈柏贤。

      虽说是亲生儿子,可在徽宁公眼里,他却与一个彻头彻尾的麻烦没什么两样。

      面对连眼神都懒得施舍给自己的父亲,他却依旧笑得一脸天真,好不容易挣脱了身旁拉着自己的仆人,这才凑上前去搭话。

      说实话,反正不管自己说什么,父亲都不会认真听。既然如此,他也懒得斟酌,想到什么便随口说了出来。

      “父亲怎么一直在摸那块破布?”

      偏偏那正是徽宁公眼下最在意的东西。

      徽宁公眉梢微微一挑,斜眼看向柏贤,低声咕哝道。那目光无论怎么看,都绝对称不上是什么父子之间该有的亲近。

      “一个深更半夜跑去秦楼楚馆喝酒的家伙,能懂什么。啧。”
      “啊。是。嗯,确实如此。不过,好奇一下总可以吧?”

      柏贤依旧挂着那副讨喜的笑容,态度亲昵而又随和。

      这副与父亲半点都不像的圆滑模样,当真是奇葩中的奇葩。简直和那个半点都没有皇帝那般争强好胜的伊江没什么两样。

      可偏偏,这两人从未见过面。

      因此,每每看着自己的这个儿子,徽宁公总会觉得疑惑。

      自己的血脉里,怎么会生出这样的人?

      什么都不在乎,也什么都不想做。

      整日里除了躺在家中呼呼大睡,偶尔抚琴几下,便是跟在母亲身后,屁颠屁颠地跑去茶馆,喝上一两口茶。

      这便是他全部的日子。

      徽宁公甚至不止一次怀疑,这究竟算不算一个男人该做的事情。

      可偏偏这小子又聪明得很,竟然还能在国子监里拿到极好的成绩。

      有些人甚至说,这是先生们为了讨好徽宁公,故意使出的手段。

      可若真是如此,连徽宁公自己都不得不承认,柏贤的文章确实写得极好。

      他能将先贤们的言论反复拆解、揉碎,再从中拧出新的东西来。乍一看,甚至让人忍不住怀疑这究竟算是什么路数;可细细品来,却又实在令人称奇。

      他笔下的每一句话都从不敷衍,甚至因为从不轻易舍弃任何一段文字,又隐隐透着体恤百姓疾苦的意味,因此还得到了些颇为古怪的赞誉。
      真是个奇怪的儿子。

      当然,徽宁公对此依旧十分不满。

      虽然觉得这根本不像个堂堂男儿该做的事,偏偏这小子脑子好得过分,硬是在国子监里考出了优异的成绩。坊间甚至有人传言,这是国子监的先生们为了讨好徽宁公而使的手段。

      然而,即便如此,在徽宁公看来,柏贤写的文章也确实极为出色。

      把先贤们的言论揉碎、扭曲,再从中创造出全新的东西。每当看到这样的文章,他总会一边想着这到底算是什么,一边又不得不啧啧称奇。

      甚至因为每一句都不曾白写,字里行间处处都在抚慰着百姓的疾苦,这个古怪的儿子竟也因此隐隐博得了一片赞誉。

      理所当然地,这反而让徽宁公越发看他不顺眼。

      既然生作男儿,至少也该学会使一手好剑。再不济,也得学会自己立足于世。

      可偏偏这小子对什么都提不起半点欲望。

      权势、名誉、财富,甚至连女色都不放在眼里。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是个蠢货。

      恰恰相反,他聪明得过分。什么时候该出头,什么时候不该出头,他总能鬼精鬼精地分辨得一清二楚。

      问题就在于,他压根儿没打算把这份聪明才智用在世人所谓的正道上。

      “身为男子,总得有点志向。”

      徽宁公低声喃喃道。

      柏贤听了这话,缓缓眨了眨眼睛。也许是酒劲上头的缘故,他的眼尾泛着一抹微红。

      “若说志向,倒确实有一个。”
      “……”
      “那就是今天一定要在青楼里喝上一坛好酒。”

      徽宁公的眉头深深拧了起来。

      “啧。”

      柏贤忍不住轻笑出声。

      “父亲大人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无趣。”
      “那还不是因为你说的话无趣。”
      “那这个呢?这个有意思吗?”

      柏贤的视线落在了桌案上的那块布片上。

      徽宁公一言不发。

      见状,柏贤慢慢俯下身,仔细端详起来。他并没有伸手去碰,只是歪着脑袋看了好一会儿。

      “……这东西,是从哪儿弄来的?”
      “问这个做什么?”
      “谁知道呢。”

      柏贤依旧带着笑意。

      “只是觉得,这东西跟我以前见过的一个怪人的东西挺像。”
      “什么?”
      “通常这种布料,织法都不太规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明明方才还是个醉醺醺、瘫坐在那里的人,此刻柏贤的语气却清醒得让人难以置信。

      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

      当然,他并没有立刻说出来。

      毕竟,要是一下子全说了,对话就没意思了。

      “如果是在市集上随处可见的普通布料,才不会织成这样。织得又松又乱,粗制滥造得很,不是吗?”
      “阿虎正打算去查这件事。”
      “啊啊,是吗?”
      “……嗯。”

      然而,急于解决问题的徽宁公斜眼瞥了柏贤一眼,语气也随之拉长了几分。

      面对父亲那副仿佛在逼问“有话快说”的眼神,柏贤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了一大杯茶,仰头一饮而尽,这才慢吞吞地答道:
      “这纱线的粗细很不均匀。通常来说,这种衣服都是有特定的人穿的。”
      “……什么?”
      “普通百姓在大街上四处走动,根本没理由把衣服做成这样。看起来如此粗劣,未免也太拿不上台面了。”
      “……”
      “大概是某种经常需要活动的人穿的衣物碎片吧。”

      柏贤注视着那块布片破损的边缘。

      正如他所说的那样,那些胡乱绞缠在一起的纱线织得杂乱无章。

      绝对是花钱买都不会买的劣质货。

      “要么是在山里奔波,要么是经常爬树,嗯,或者说——”

      他的话音一顿,随即带着极浅的笑意喃喃道:
      “根本不是人类穿的。”

      徽宁公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哪怕对方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只要察觉到对方可能知晓狐狸的存在,他的本能便会立刻拉响警报。

      虽然不知道这小子到底知道了些什么,才敢在这里胡言乱语,但他不得不重新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审视起自己的儿子。

      “……你知道什么。”
      “我?我能知道什么。只是觉得有趣,所以随口说说罢了。”

      柏贤坦然承认,随即耸了耸肩。

      “有趣?”
      “是啊。”
      “哼!”
      “既然是能让父亲如此在意的东西,想必接下来肯定还会发生些什么,不是吗?”

      柏贤笑吟吟地说道。

      “而我呢,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一旁看着这些事情发生,顺便去秦楼楚馆里听听那些人对父亲的赞叹或是恼恨。久而久之,这也就成了我日常里的一点乐趣。”
      “……你居然跑去秦楼楚馆听别人议论我?”
      “是啊。”

      柏贤泰然自若地啜了一口茶。

      “大家其实还挺喜欢父亲的。”
      “谁?”
      “谁知道呢。”

      柏贤笑了笑。

      “有喜欢的,也有讨厌的。比父亲想象中的,要丰富得多。”
      “你就是为了听这些废话,才天天往秦楼楚馆里跑?”
      “倒也不是。”

      柏贤放下茶盏,神色依旧从容。

      “只是喝了酒,那些话自然就会传进耳朵里。只不过,是顺序反过来了。”
      “……真是个蠢货。”

      柏贤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微微起伏的笑声之下,其实压着许多没能说出口的话。可仔细想想,那些话终究不是一个做儿子的该对父亲说的。

      于是,他将那些话尽数咽了回去,笑着开口:
      “那么,这个蠢货就先告辞了。”
      “还望父亲早日达成所愿,徽宁公。”

      直到最后,柏贤这个做儿子的依旧礼数周全,表现得无可挑剔。

      干净得让人连一丝怀疑都生不出来。

      以至于徽宁公始终无法看透,他这个儿子究竟在想些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看戏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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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由于作者手腕受伤,作品将于11月1日至2日暂停上传。 对于频繁的停更,我们深表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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