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之上》崽硏

15、神明的原则 伊江从狐狸

　　绝不可能认错。

　　虽然伊江甚至不知道这里便是春白，可初见她的那一刻，他便本能地认定——眼前之人，必定是一只狐狸。

　　绝不会认错。

　　她分明生着一副倾国倾城的女子容貌，可真正令人失神的，却是在目光触及她的瞬间，那种仿佛要将人整个吞没的恍惚与迷醉。世间任何奇景异境，都无法与之相比。

　　那感觉，仿佛历经千辛万苦，终于亲眼见到了传说中的不老草时生出的震撼与欢喜；又像饮下烈酒一般，胸腔滚烫，连心神都久久无法平静。

　　直到这一刻，伊江才终于明白，为何世间那么多人，都渴望得到狐狸。

　　即便他离皇位再遥远，也绝不可能没有听说过狐狸的传说。

　　那个传说早已流传天下。每逢五月与九月的丰收祭，民间百姓都会对着早已绝迹的狐狸画像焚香叩拜，祈求庇佑。

　　人类或许早已失去了神明，却始终没有失去那份近乎狂妄的虔诚与渴望。

　　一只能够带来丰饶与荣光的狐狸。

　　伊江始终觉得，仅仅为了这样一只狐狸，便甘愿赌上性命，实在荒唐。

　　可偏偏，他亲眼见过。

　　有一天，徽宁公满脸得意地说自己得了一件稀罕宝贝，手里紧紧攥着一只耳环。

　　那耳环本身不过是一块陈旧的金属，上头胡乱镶嵌着几颗宝石，看起来甚至有几分滑稽。

　　唯独耳坠末端那一缕狐狸毛，历经岁月依旧光泽如新，泛着柔润的微光。

　　整副耳环其实谈不上精美。

　　真正夺目的，自始至终都只有那一缕狐狸毛。

　　可谁又能想到，仅凭这一缕狐狸毛，竟彻底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

　　徽宁公既非皇后所出，也不过是第五位贵人的儿子。

　　若真要论起来，徽宁公最初的处境，与伊江其实并无太大分别。

　　起初，确实如此。

　　皇帝从未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出身名门，又继承了身为将门之女的母亲那股尚武好战的血性，是个彻头彻尾的武人。

　　若一直沿着那条路走下去，无论成为镇守一方的名将，还是化作皇帝手中的利剑，都足以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

　　可驰骋沙场的祖父，与流着同样血脉的母亲，又怎会甘于平庸。

　　最终，他还是将剑锋指向了皇室。

　　而他唯一所仰仗的，不过就是那只挂着狐狸毛的耳环。

　　说到底，伊江始终不信。

　　区区一只耳环，而且还只是戴在右耳上的饰物，究竟有什么值得人如此趋之若鹜，甚至不惜赌上一切也要得到？

　　然而，仅仅一夕之间，局势便彻底逆转。

　　太子的不轨之举败露，紧接着，一连串变故接踵而至。

　　仿佛所有人都早已各怀心思，只等着这一刻彻底爆发。

　　而这一切的中心，正是徽宁公。

　　那个曾经锋芒毕露、意气风发的男人，最终竟一步步登上了天下的中心。

　　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难道狐狸的毛，当真拥有如此不可思议的力量？

　　明明不过是几缕从此刻仍在自己眼前轻轻摇曳的狐尾上脱落下来的毛发罢了，又不是活物。

　　“……这也说得通吗？”

　　伊江不由自主地低声喃喃。

　　闻言，慧忽然转过身，抬起手中的箭矢，径直指向了他。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伊江几乎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可慧却丝毫没有放箭的意思，只是随手将箭放下，淡淡问道：
　　“什么说得通？”
　　“……啊，那个……”
　　“连一句话都说不利索吗？”
　　“……抱歉。”

　　伊江微微躬身致歉，这才继续开口。

　　“我曾听过一个传说。说只要得到狐狸的毛发……”
　　“哦，你是说什么能带来丰饶、财富之类的传闻？我还当是什么呢。”

　　听到慧那满不在乎的回答，伊江微微偏了偏头。

　　可对慧而言，这本就算不得什么值得放在心上的事。

　　看着人类因贪欲而挣扎，再顺手替他们实现愿望，不过是漫长岁月中的一种消遣。

　　也是神明赋予她存在的意义之一。

　　如今，她将守护野兽与这片森林视作自己的职责，因此留在了这里。

　　可曾经的她，并不讨厌人类。

　　恰恰相反，她曾经十分喜欢人类。

　　所以，她会拔下一缕自己的毛发，赐予他们一点微不足道的恩惠；也会对他们露出笑容。

　　只要不是那些卑劣得令人作呕的愿望，大多数时候，她都会替他们实现。

　　“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

　　慧轻轻晃了晃身后的尾巴，笑着看向他。

　　“看见这条尾巴，你也想要？”
　　“……并不是。”
　　“那是为什么？”

　　慧被他的回答勾起了几分兴趣，索性放下手中把玩的兵器，双手负在身后，轻盈地朝他走去。

　　裙摆轻轻擦过他的脚边，她微微仰起脸，直直望向他。

　　微挑的眼尾，澄澈圆润的双眸，小巧嫣红的唇瓣。

　　那张容颜，美得无可挑剔。

　　足以轻而易举地撼动任何男人的心神。

　　狐狸终究是狐狸。

　　那近乎不真实的妖冶，让伊江也不由自主地轻轻滚了滚喉结。

　　“那你为什么会好奇这个？”

　　尾尖随着她的话音轻轻摆动，仿佛被微风托起一般。

　　伊江垂下目光，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因为……哥哥也有一只用您的毛做成的耳环。”
　　“所以我一直很好奇。您的毛，真的有传闻中那样的力量吗？如果真的有……那么，即便怀着那样恶毒的心思，也一样会得到回应吗？”
　　“嗯……”
　　“既然能够实现人的愿望，至少……也该分辨善恶，不是吗？”

　　面对伊江的问题，慧沉默了片刻。

　　并没有思考太久。

　　“大多数人许愿的时候，并不是怀着恶意开始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几乎没人会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是坏人。”
　　“大多数人都相信，自己的愿望是正确的，也是正义的。”
　　“所以，我能看到的，其实只有两样东西。”
　　“哪两样？”

　　慧放下背在身后的双手，竖起了拇指。

　　“第一，是他的样貌。”

　　随后，又竖起食指。

　　“第二，是他的愿望。”
　　“……”
　　“除此之外，我不会再看。”
　　“光是替人实现愿望，就已经算是神明插手了人类的命运。再进一步干涉，本就是不被允许的。”
　　“既然如此，那哥哥的愿望为什么还是实现了？明明……不是您帮他实现的。”

　　慧低头轻轻抚摸着自己柔软的尾巴，淡淡反问：
　　“……你真的觉得，那是因为我的毛？”
　　“……难道不是吗？”

　　闻言，慧像是觉得有些好笑，轻轻摇了摇头。

　　“不过——”
　　“像他那样的人，我也是第一次见。”
　　“那绝不是因为我的毛。”
　　“倒更像是……和什么恶神做过交易。”
　　“那怎么可能？”

　　慧微微歪了歪头。

　　“为什么不可能？”
　　“既然连我都存在，为什么不能有神？为什么不能有恶神？”
　　“若真要说，有神，自然也会有恶神。”
　　“当然，这也只是我的猜测。”

　　她顿了顿。

　　“不过，那个人……确实有些不对劲。”

　　说着，慧像是在脑海里重新回想起徽宁公的模样，目光微微游移。

　　可不过片刻，她便嫌恶地皱起了眉。

　　无论怎么想，那都是个令人厌恶的家伙。